听到对方想跟自己聊聊,艾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去打算无视她。
先不谈对方身份不明——就算她长得再像长大后的自己,在经历了莉娜的梦境操控之后,艾对任何出现在意识中的“熟人”都抱有本能的警惕。更重要的是,焰还在外面。
孤军奋战,面对那个紫罗级的格雷。
自己哪有心力坐下来跟谁“聊聊”?
“艾。”
星衡法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
“你虽然在那位好心人的帮助下暂时摆脱了那个女人,但你现在仍然在这梦境之中。她迟早会再次找到你。而凭现在的你,是无法只靠自己离开的。”
艾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硬邦邦地砸了回来:“难道我就在这里等着?”
星衡法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沉默了片刻之后,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你在迷茫什么?”
艾一时没反应过来。
星衡法王继续说下去,语气不疾不徐:“以你的精神强度,就算是两个紫罗联手施展的融合技能,也不会就这样中招。你被拖进这里,不全是因为对方的招数有多高明——而是你自己的心,本来就有裂缝。”
她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艾的背影。
“你在迷茫什么?”
这一次,不是质问。
是询问。
艾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那个和自己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肩膀绷得很紧。过了很久——久到这片纯白的空间里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她的肩膀忽然松了下来。
她转过身,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也许是吧。”
她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血迹已经干涸的手。指节上的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在白得刺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触目。
“一开始,我只是疑惑。”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整理一团纠缠了太久的线。
“既然有法律,为什么大家都说严格实行的我不近人情?如果什么都要按人情来判,那法律还有什么意义?任何人犯罪,是不是都可以用一句‘要注重人情’就敷衍过去?”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可是后来……老师他走了。”
声音忽然哑了一瞬。
“老师他明明,他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他坚持法律审判,为了收集证据快十年早出晚归,在死亡线上跳舞。妻子带着孩子离开了,他也没有放弃过。”
“结果呢?”
她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被人害死之后,那些人用他坚守了一辈子的法律去攻击他。受贿、暴力执法、出卖同僚——他们把脏水泼在他身上,让他连一块安葬的地方都保不住。”
“现在也是。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冲进我家,说我不跟他们走,他们就可以把我的父母抓进大牢。”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我的父母做错了什么?”
她蜷缩起来,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像一只受伤的兽把身体缩到最小。
“法律……到底是给普通人寻找公平正义的手段,还是给这群恶人胡作非为的工具?”
声音到最后,几乎轻得像一声叹息。
纯白的空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星衡法王开口了。
“艾,你知道在阿斯特拉大陆,历史上第一部成文法典的来历吗?”
艾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太小儿科了。她甚至不需要思考就给出了答案——这是每一个律法学院学生都烂熟于心的常识。
“据记载,第一部成文法典出自数千年前,第一任自由城邦联盟最高法院大法官凯雯·斯科特之手。直到现在,修改次数都只有不到十次,最近一次是一百六十八年前。”
星衡法王听完,忽然苦笑了一下。
“这么多年,才修改这么几次吗……”
那语气里有一种艾读不懂的情绪。不是嘲讽,更像是——感慨。像一个远行归来的旅人,看见故乡的老树还在原处,既欣慰,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接着她又笑了笑,低声说:“斯科特吗……看来是他的后代将它完善了。”
艾皱起眉,还没来得及问“他”是谁,星衡法王已经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她。
“这段历史——严格来说,其实是不对的。”
“第一部成文法典,出自万年前。”
她停顿了一瞬。
“出自十二星神少女中的天秤座。天平星神——星衡法王之手。”
艾愣住了。
如果是平时听到这种话,她绝对会出口反驳。星神少女毕竟只是传说——没有任何实物证据、没有任何可靠的文献记载、没有任何被学界公认的考古发现证明她们真实存在过。这是每一个法学院学生在入学第一年就被反复强调的史学常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面前这个人所说的话,让艾没有理由地想要相信。
不是因为她的脸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也不是因为她出现在这个诡异的纯白空间里——而是因为她的眼神。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说服,没有辩驳,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笃定。像一个亲历者在陈述一段她确实经历过的往事。
星衡法王没有给艾太多消化的时间,又问道:“那你猜猜,她正式写完这部法典前后,修改了几次?”
艾有些不确定。
“……十几次?”
在她看来,一位神编写的法律,那可以说是绝对正确的吧。十几次这个数字,她甚至都觉得说多了。
星衡法王苦笑起来。
“哪有这么少。”
她摇了摇头,目光微微上移,像是在回忆某段极其遥远的往事。
“具体多少,我也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当时和不少人一起找问题、争论、推翻、重写……前前后后,应该改了几千次吧。”
她顿了顿。
“之后到我离开,再到你说的那部‘第一部法典’正式发布,中间又不知道改了多少次。”
艾的眼睛微微睁大。
“……神的法典,也要被更改吗?”
星衡法王看着她,神情平静得像一面古井。
“很奇怪吗?”
她说。
“即使是神,也不一定是绝对正确的。更何况——我们也不是真正的神明。”
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法律是为人服务的。人是不断变化的,法律自然也要跟着人不断更改。路上虽然会出现规矩和感情冲突的时候,但我们也可以通过这一次次冲突,更加完善它。”
“毕竟说到底,法律不就是为了人吗?如果反而被法律绊住了自己,那才叫本末倒置。”
她停了一瞬。
然后,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至于你说的——法律被恶人利用。”
她微微低下头。
“那个小男孩有句话,我很喜欢。”
“‘坏人是杀不完的,但好人也不是死完的。’”
艾的身体轻轻一震。
这句话——她听过。
那是当初曜讲给自己听的。那时候她只觉得这是个道理,现在才发现,道理之所以是道理,是因为有人一直在替她扛着那些她扛不动的东西。
“法确实会被一些恶人利用。”
星衡法王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但它也保护了更多的人。你不能因为看见了阴影,就忘了太阳还在头顶上。”
沉默。
艾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血迹斑斑的手。
她不说话。
但她隐约感觉到——那个她一直在寻找的答案,似乎就在这片沉默里,离她越来越近了。
就在这时,星衡法王忽然换了一个语气,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暂时搁下了。
“现在还有时间。想不想跟我聊聊律法的变化?这么多年过去,我也很想知道,当年那些东西变成了什么样子。”
艾抬起头,下意识地说:“可现在外面的情况——”
“你现在自己是没办法出去的。”
星衡法王打断了她,语气温和却笃定。
“只能选择相信她们能找到破局的办法。”
她看着艾。
“我相信她们。你呢?”
艾没有迟疑。
她点了点头。
“……我相信她们。”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得多。不是因为不再担心——焰还在外面,老师已经死了,父母的安危未知——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绷紧的弦,勒在她心口。
但她忽然明白了。
“相信”不是放弃。
“相信”是把后背交给同伴,然后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她现在能做的事,就是在这里,找到那个她找了太久的答案。并且相信外头的伙伴能为自己找到出路。
星衡法王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那是艾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像“笑”的表情。
“好。”
她说着,在艾对面坐了下来——不再是那副双手负后、高高在上的姿态。就像一个普通的、想和年轻时的自己说说话的人。
“那就从第一部法典说起吧——不是你们课本上那部。是我亲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