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雨水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又被接踵而至的雨点重新砸碎。
汐举盾,硬扛下格雷的一记冰刃连射。
冰屑在潮汐巨盾表面炸开,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她的双脚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浅沟,手臂被震得发麻。水蓝色的长发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脸颊上,但她没有后退一步。
“焰!”
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知道!”
焰的身影从汐身侧掠出。她的双马尾在雨中甩出一道灼热的弧线——不是比喻,是真的灼热。雨滴在接触到她周身的瞬间便被蒸发,化作一团白色的水汽,将她整个人包裹在朦胧的雾气之中。
破炎星钻在拳套形态下发出低沉的嗡鸣,赤红色的光芒在雨幕中明灭不定,像一颗躁动的心脏。
她一脚踏碎脚下的水洼,整个人如炮弹般朝格雷冲去。
格雷冷哼一声。
紫罗境的冰华双刃在雨中划出一道银蓝色的弧光。他甚至连步伐都没有调整,仅仅是侧身、挥刃——一道半月形的冰刃便撕裂雨幕,朝焰迎面斩去。
焰不闪不避。
一拳。
破炎星钻砸在冰刃侧面,将它砸得粉碎。冰屑四溅,又在接触到她周身高温的瞬间化为蒸汽。
但格雷的第二刃已经到了。
焰被迫变向,落地,再次起跳。她的战斗风格一如既往地直接——冲上去,砸碎它,再冲向下一个。但格雷的冰刃仿佛无穷无尽,每一道都精准地封住她的进路,逼迫她不断变向、消耗体力。
“就这点本事?”
格雷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就算有三个人又怎样?一个翡翠中级,一个翡翠高级,一个弘蓝初级——也敢拦我?”
“就算你们把这群废物都打倒了又如何,紫罗级是这么好对付的吗?”
说完他不屑地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手下,一脚将他踹飞。他剩下的所有部下已经全倒了,格雷不免的有些火大。
焰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了。
塔在侧翼策应。
镇岳石柱分裂为数根,从不同角度砸向格雷。她的攻击节奏不快,但每一击都重逾千钧。石柱砸在地面上,泥浆和碎石四溅,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坑洞。
格雷皱了皱眉。
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去应对塔的攻击。这个沉默寡言的大地使,境界不高,但每一次攻击的威力都远超她的等级应有的水准。
那根石柱——有问题。
三人的配合勉强维持着战局的平衡。汐正面扛下大部分攻击,焰在侧翼不断施压,塔在中距离提供支援。但她们都清楚,这种平衡是脆弱的。
汐的盾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焰的拳速比开始时慢了不止一拍。
塔的石柱召回间隔越来越长。
而格雷——他的呼吸甚至都没有乱。
不能再拖了。
汐的目光越过格雷的肩膀,望向战场后方。
暴雨之中,莉娜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从战斗开始就没有移动过。双手垂在身侧,眼睛半阖,发出微微的紫光,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诵某种持续不断的咒文。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浑然不觉。
汐的大脑在飞速思考。
她想起焰之前传来的信息——这个女人,是心灵系的天装使。
心灵系。
再回想起开战至今的场景:莉娜从未出手。哪怕一次。在汐等人拼尽全力才勉强维持战局的这几分钟里,这个紫罗级的战力始终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对眼前的战斗视若无睹。
这不合理,明明只要她参加战斗,汐等人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会瞬间打破。
除非——她无法出手。
汐跟在薇身边最久,也了解了不少关于天装使,尤其是心灵系天装的相关知识。虽然薇擅长的领域是心灵法则,与莉娜的“食梦之貘”有所不同,但基础原理是相通的——精神层面的深度操控,需要操控者投入近乎全部的心神。尤其是“玄冰之梦”这种甚至能修改记忆的融合技能,主控者根本无法分心。
莉娜不是“不参与战斗”。
她是“无法参与战斗”。
她的全部心力,都用在维持那个困住艾的梦境上了。
换句话说——
只要打断莉娜,艾就有可能醒来。
只要能把艾唤醒,不谈所谓的击败这个紫罗级的男人,最差她们也能带着艾离开。
汐的目光重新落在格雷身上。
他站在莉娜身前,将所有的攻击路线全部封死。无论是焰的正面突进,还是塔的侧翼策应,都被他精准地拦截下来。他不是在防守——他是在保护莉娜不被打扰。
“塔。焰。”
汐压低声音,在暴雨的掩护下将指令传递给两人。
“我有一个想法。”
她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那个女人从开战到现在没有动过手。焰说过她是心灵系。我跟在薇身边这么久,知道心灵系的深度操控需要全身心投入——她腾不出手。所以这个家伙才会一直挡在我们前面。”
她停了一瞬。
“只要莉娜被打断,艾就有可能醒过来。但这个男人才不会让我们轻易接近她。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他暂时没法管那个女人的情况。”
焰愣了一下:“你是说——”
汐的目光平静得像她身后的海。
“你们全力出手。剩下的,交给我。”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潮汐巨盾的边缘泛起深蓝色的微光。
沉默只持续了一瞬。
塔率先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你有把握吗”,也没有问“如果失败怎么办”。她只是将镇岳石柱召回身边,棕色的眼眸沉静地看着汐,像一片厚重的土地。
“明白了。”
焰咧开嘴,笑了一下。
“早该这样了。磨磨蹭蹭的,烦死了。学弟那边可是到了老窝了,等着我们去帮他的。”
她甩了甩拳头上的雨水——其实早就被蒸干了——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破炎星钻表面的赤红色光芒骤然变得炽烈,像一颗即将喷发的火山。
格雷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两个女孩的气息变了。
不是境界提升——她们的境界没有变化。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下来。不是因为放弃,而是因为——相信。
焰先动了。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的流星,撕开雨幕,朝格雷正面冲去。破炎星钻在她拳头上发出刺耳的尖啸,拳套形态开始变形、膨胀——
化为一个巨大的钻头。
“初火——降世!!”
那不是火焰。
那是概念。
是第一缕照亮混沌的火,是世界诞生之初的光。它不是“燃烧”,而是“开始”。
赤红的光芒在暴雨中炸开。
雨滴还没有接触到那道光芒,就已经不存在了——不是蒸发,是被从根本上抹去了“存在”的因果。它们从未落下,从未凝结,从未存在于这片天空。
巨大的钻头携带着汹涌的烈焰,朝格雷袭来。
格雷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本能告诉他,这一击的威力不对劲。
但他没有使用防御技。
一个翡翠高级。一个弘蓝初级。就算她们的绝技再怎么古怪,境界的鸿沟摆在那里。他格雷,紫罗境强者,面对两个低境界天装使的绝技,需要用防御技?
冰华双刃交叉在胸前。
他选择硬接。
初火撞上冰刃的瞬间,格雷的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翡翠级能打出的威力。
那股力量不讲道理地灌入冰刃,灌入他的手臂,灌入他的经脉。不是“燃烧”,而是从根本上否定“存在”本身。他的冰元素在接触到那道赤红光芒的瞬间就开始崩解——不是因为温度,是因为“被燃烧”这个概念被强行赋予了它们。
他咬紧牙关,紫罗境的星能全力爆发,死死顶住。
就在这时——
塔的攻击到了。
“地核星沉。”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吃面包吧”。
镇岳石柱高高扬起,然后砸下。
不是砸向格雷。
是砸向他脚下的地面。
石柱接触地面的瞬间,大地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地面以石柱为中心向四周龟裂,裂缝中涌出暗红色的光——那是地核的颜色,是星球最深处的原初岩层。
格雷脚下的地面骤然塌陷。
他失去了平衡。
但他仍然没有退。
冰华双刃在初火与地核的双重冲击下发出一阵阵哀鸣。格雷的手臂青筋暴起,肌肉像要炸开一样绷紧。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他的嘴角却扯出一个弧度。
“……就这?”
他沙哑地开口。
“一个弘蓝,一个翡翠——能逼我到这个地步,确实值得称赞。但,这就是你们的后手?”
他硬接下来了。
初火的余威渐渐消散。地核的震荡趋于平息。格雷站在原地,双脚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胸口剧烈起伏着,但他的眼神依然凌厉。
可他注意到了焰和塔的神情,她们还在微笑,并没有所谓绝技被挡下的懊恼。
等等。
刚才那两招,她们的绝技——
不对。
那不是为了击败我。
是为了——
然后他看见了。
汐。
不是看见汐朝他冲来。
是看见一片海。
潮汐巨盾被她举在身前,盾面倾斜,幽蓝色的光芒从盾缘向两侧奔涌而出,在暴雨中铺展开来。那不是水,不是星能,是万年前被巨蟹星神镇压在盾中的一整片怒海。
汐的身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巨浪。
高达数十米的深蓝色狂潮,以汐和她的盾牌为锋面,朝格雷席卷而来。雨水被狂潮吞没,空气被狂潮挤压,就连空间本身都在这一击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格雷的瞳孔猛地收缩。
狂潮碾灭。
永忆屏障是守护。而狂潮碾灭,是将构筑防御的能量,全部转化为进攻的能量。不是“击退”,不是“击溃”——是碾压。是磨灭。
在万年前的神话战争中,她也极少动用这招。
因为它过于残忍了。
但此刻——
她用了。
为了守护伙伴,将守护之力转为了极致的毁灭。
格雷想举刃格挡。
但他的手臂在接下初火和地核星沉之后,还在发麻。
挡不住。
巨浪压了下来。
格雷看见自己的冰华双刃在接触到盾缘的瞬间便开始崩解——不是碎裂,是被一寸一寸地碾成齑粉。冰屑四溅,又在狂潮之中被彻底吞没。他听见自己的武器发出最后的哀鸣,像溺水的人在浪涛中最后的呼喊。
然后,盾牌碾过了他的胸口。
他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然后——
精准地砸在了他身后莉娜的身上。
两个紫罗级的强者,在这一刻变成了两颗被狂潮裹挟的石子。他们在暴雨的夜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然后狠狠地、重重地、毫无防备地——砸在了地面上。
轰!!
泥浆和水花溅起数丈高。
莉娜的瞳孔在撞击的瞬间剧烈收缩——她的精神力链接,断了。一口鲜血从她嘴角涌出,与雨水混在一起。她的身体像被抽去脊梁骨一般软了下去,眼中的紫光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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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深处。
纯白的空间忽然剧烈震颤了一下。
正在听星衡法王讲述万年前法典细节的艾猛地抬起头。
一道裂缝。
纯白的壁面上,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金色的光从裂缝中渗进来,温暖而明亮,像破晓时分的第一缕阳光。
“看来——”
星衡法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们的同伴,比想象的还要努力。”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碧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很淡很淡的笑意。不是惊讶,更像是——欣慰。
“你该走了。”
她说。
艾站起身,朝那道裂缝走去。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金色的光越来越亮,几乎要将整个纯白空间染成暖金色。
她在裂缝前停下脚步。
然后转过身。
“再见了。”
她的声音很轻。
“我自己。”
停顿了一瞬。
“——或者说,天平星神,星衡法王。”
星衡法王一愣。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像冰面终于裂开,露出下面流淌的活水。
“我演得很差吗?你直接猜出来了。”
艾也笑了。
“你有掩饰过吗?”
说完,她转过身,一步踏入那道裂缝。
金色的光吞没了她的身影。
纯白的空间开始崩塌。
星衡法王独自站在崩塌的中心,看着艾消失的方向。她的身影也在变淡,像一张被水浸泡的旧照片,轮廓一点一点模糊。
“——再见了。”
她的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
“年轻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