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金色的长发、碧蓝的眼眸、那身白金色的长裙,都像被水浸泡的旧照片一样,轮廓一点一点模糊。但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她察觉到了。
星衡法王侧过头,目光落在身后某处。那片空间分明空无一物,她却笑了笑。
“她离开这个梦境,除了她自己的努力、巨蟹她们的拼搏——”
她顿了顿。
“还有你的力量吧。”
“露。”
沉默。
那片空无一物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月光洒在水面上,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然后,一个少女的身影从无到有地浮现出来。
银月色的长发垂落如瀑,在崩塌的金色光尘中显得格格不入。眼眸是月光般的银,没有焦点,像两泓深不见底的静水。她的周身没有一丝多余的色彩,仿佛月光本身凝结成了人形。
双鱼星神。溯渊梦灵。露。
星衡法王说出了那个名字——那个在万年前与她并肩作战的同伴的名字,那个曜在无数个夜晚梦见、却始终无法触及的银月女神的名字。
露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你们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
“我不认识你们。”
星衡法王微微一怔。
然后她明白了。
她走到露身前。崩塌的光尘在她们周围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星衡法王伸出手——那只手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了——轻轻抚上露的脸庞。
“那为什么要救我们呢?”
露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她垂下眼帘。
“我只是……看见她被困在那里。看见那些虚假的记忆像锁链一样缠着她。看见她拼命挣扎却醒不过来。然后我就——”
她停住了。
“我不认识她。也不认识你们。但我的手自己动了。”
星衡法王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日炉火将熄未熄时的最后一缕暖意。她的手抚过露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一位姐姐在安抚迷茫的妹妹。
“这就是本来的你。”
她说。
“即使什么都不记得了,也还是会选择帮助别人。”
露抬起头,银色的眼眸里映着崩塌的光尘,和星衡法王那张与自己同样年轻、却承载着万年记忆的脸。
“为什么?”
她问。
“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却还会做出这些自己都不理解的事?”
“等到那位被星星祝福的少年找到你的时候——”
星衡法王的身影越来越淡。从脚尖开始,化作点点金色的光尘,飘散在这片崩塌的空间里。
“自然就知道了。”
“等等——”
露伸出手。
但星衡法王已经几乎完全消散了。只剩下最后的声音,轻得像风穿过树叶的沙响。
“至于现在——”
“就辛苦你,继续在梦中漫步吧。”
最后一点金色的光尘从露的指尖飘过。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崩塌的空间里只剩露一人。她呆立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然后,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只手。
就是这只手,为艾打开了逃生的大门。
“……我不明白。”
她的声音轻得快要碎掉。
“我明明……不认识你们。”
金色的光吞没了一切。
暴雨中。
汐的膝盖跪在泥泞里,潮汐巨盾斜插在身旁,为她挡下了一部分雨水。她的呼吸急促而粗重——狂潮碾灭那一击抽干了她几乎全部的星能,此刻她的手臂还在微微发抖。
焰直接坐在了地上。她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虽然她平时也不怎么在乎。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大口喘气。雨水打在她脸上,又被她周身的余温蒸成白汽,看上去像一台过热的引擎在雨中冷却。
塔站得最稳,但也只是“站得稳”而已。镇岳石柱已经无法维持分裂形态,重新化为一根,被她拄在手中,像一根真正的手杖。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但棕色的眼眸依然沉静。
艾从她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辛苦你们了。”
她的声音很轻。
焰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滴落。她盯着艾看了几秒,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笑,是很安静的那种。
“你不太一样了。”
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艾没有否认。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望向暴雨中那个挣扎着爬起来的身影。
格雷站了起来。
他的左手捂着胸口——汐那一击撞断了他至少三根肋骨,潮汐巨盾碾过的部位此刻还在发出钝痛。冰华双刃斜插在脚边的泥地里,刃身上的裂纹密密麻麻,像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但他还能战斗。
紫罗级的星脉强度摆在那里。那个翡翠中级的女孩那一击确实惊人,但还不足以让他彻底丧失战斗力。
他的目光扫过身侧。
莉娜瘫软在泥泞中,双眼紧闭,七窍渗出细细的血丝,被雨水冲淡,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的呼吸微弱而紊乱,瞳孔在眼皮下剧烈颤动着——那是技能被强行破除后的精神力反噬。玄冰之梦的链接断裂时,她作为主控者承受了几乎全部的冲击。
格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两个紫罗联手施展的融合技能。玄冰之梦,他们引以为傲的杀招,连赤金级强者都曾在这招下失神过。被一个弘蓝级的小姑娘摆脱了?
这怎么可能。
如果他此刻知道全部的真相,或许会直接气死在这里。
艾能摆脱玄冰之梦,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作为转生后的天平星神,这一身份赋予了她远超弘蓝级的精神强度,让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完全沉沦。也让艾抓住了露为她提供的机会成功让她在梦中清醒过来,并凭借露在梦境中为她打开的那扇门,让她得以短暂挣脱莉娜的追捕。而汐、塔、焰三人拼尽全力对莉娜造成的冲击,才是最终斩断精神力链接的那一刀。
缺了任何一环,艾此刻都还在梦境中握着那把刀,面对那个被污名化的老师。
但格雷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一件事。
莉娜废了。艾醒了。
但他还在。
他一个紫罗级,全力出手,收拾这几个或多或少都带点伤的弘蓝翡翠,不是易如反掌?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艾正朝他冲来。
星裁巨斧在她掌心凝聚,白金色的雷光缠绕斧刃,撕开雨幕,发出尖锐的嘶鸣。她的脚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稳,眼神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静。
格雷冷哼一声。
不再留手。冰华双刃交叉,紫罗境的星能全力爆发。刃身上的裂纹在星能的灌注下勉强弥合,银蓝色的光芒在暴雨中炸开,像一颗冰冷的太阳。
他迎了上去。
斧刃与双刃碰撞。
轰——!
雷光与冰屑同时炸开。以两人为中心,雨水被气浪向外推去,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圈。两个人同时被击退。
艾退得比较远,甚至需要用星裁巨斧插入地面才能帮自己稳定身形。但格雷的双脚也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沟。
他被击退了。
紫罗打弘蓝,自己居然被击退了?
格雷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这是什么力量?
刚才交手的时候,这个女孩的境界分明只有弘蓝。他记得很清楚——弘蓝初级,最多中级。那股力量虽然扎实,但远不如现在。现在自己全力出手,如果这女孩还是刚才的实力,自己动都不会动。而现在这一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发麻的手腕——这绝不是弘蓝级能打出的威力。可他也能感觉到,这女孩的境界还是在弘蓝初级。
这姑娘在玄冰之梦中干了什么?
他的疑惑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他看见了。
暴雨之中,数十道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赶来。他们的制服在雨中猎猎作响,胸口佩戴着统一的徽章——天平与剑,自由城邦联盟维和队的标志。
格雷笑了。
“哈。”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站直身体。
“我们的援军到了。”
他看向艾,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居高临下的余裕。
“你们死定了。”
艾握紧星裁巨斧,神情变得复杂起来。她的余光扫过身后——汐还跪在地上,焰站都站不稳,塔拄着石柱的手在微微发抖。如果真的是对方的援军——
那数十道身影冲入了战场。
然后——
将格雷团团围住。
格雷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们做什么?!”
他环顾四周,维和队探员们的天装已经全部唤出,刀尖、杖端、弓弦——所有的武器都指向他。包围圈密不透风,每一个角度都被封死。
“瞎了吗?!我是自己人!玛莎大人的命令——”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包围圈缓缓打开了一个口子。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深灰色的制服,肩上缀着银色的徽章。短发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脸侧,让她本就凌厉的面部线条更显冷峻。她没有唤天装,只是空着手,一步一步走到格雷面前。
然后不屑地看着他。
“你在等援军?”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暴雨中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巧了。我就是。”
她顿了顿。
“不过不是你的。”
格雷的脸刷地白了。
“……琳纹。”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雨水灌进衣领的那种冷,是恐惧——那种从脊椎最深处蔓延出来的、让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的恐惧。
维和队副局长。琳纹。乌金级。
“我们的人呢……?”
格雷的声音几乎像是在哀求。
琳纹偏了偏头,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副手。副手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几个五花大绑的人被从队伍后方丢了出来。他们砸在泥泞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几条被拖上岸的鱼。
格雷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是他的人。是玛莎安插在外围负责接应和监视的人。每一个都是。
“来的路上正好碰见了,就把他们带过来见见你。”
说完琳纹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是自己乖乖束手就擒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还是我打你一顿,你再束手就擒?”
格雷后退了一步。
他当然不敢反抗。紫罗打弘蓝翡翠是成人打儿童,乌金打紫罗呢?恐怕连成人打婴儿都不足以形容。那是碾压。是绝对的力量鸿沟,任何技巧、战术、经验都无法跨越的碾压。
但他没有放弃。
“艾莉森·怀特的父母!”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她父母还在我们的人监视下!我要是出事,他们立刻就会——”
“就会怎样?”
琳纹打断了他。她的语气很淡,淡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然后她打了个响指。
暴雨中,又是数道人影从队伍后方走出。这一次不是被丢出来的——是被护送的。艾的父母走在中间,几名维和队探员持盾护卫在两侧。母亲一看见雨中的女儿,便挣脱了护卫的手,踉踉跄跄地朝她跑来。
“艾莉森——!”
父亲紧跟在身后。
艾愣在原地。
星裁巨斧从她掌心消散。她朝父母跑过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扑进了母亲的怀里。三个人在暴雨中紧紧相拥,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妈……爸……”
艾的声音闷在母亲的肩膀上,沙哑得不成样子。
“没事了。没事了。”
母亲一遍一遍地抚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琳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格雷。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只打过响指的手,不易察觉地攥了攥。
“你当我像你这么白痴?一个紫罗打弘蓝翡翠打成这样?我要是玛莎现在就把你剁了。”
格雷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大势已去。莉娜昏迷,部下全灭,援军全灭,人质被救。他连最后一张底牌都没有了。
但他仍然没有跪下。
他咬着牙,抬起头,用一种近乎疯狂的、垂死挣扎的眼神盯着琳纹。
“你们别得意……等玛莎大人完成了那个东西……你们所有人都得死……所有人都——”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
琳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挥了挥手。
“全部拿下。”
维和队探员们一拥而上。格雷没有反抗——他知道反抗也没有任何意义。冰华双刃从他手中滑落,插进泥泞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跪倒在地,双手被反剪到背后,星能锁扣咔哒一声锁死。
莉娜也被从泥泞中拖了起来。她仍然昏迷着,七窍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淡,但那双紧闭的眼睛里,再也没有紫色的光芒亮起。
暴雨还在继续,但至少,离曙光降临更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