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还没有停。
但比刚才小了一些。不再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倾盆，而是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肩上轻得像一声叹息。
艾从母亲的怀抱里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父亲正站在一步之外，安静地看着她。博尔特·怀特的眼眶有点红，但他没有擦，只是那样站着，像一棵不擅长表达的老树。
“爸。”
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对不起。”
这是她从那场噩梦里醒来之后，第一次说出这个词。不是对汐，不是对塔，不是对焰——是对她的父母。是对这两个因为她而被卷入这场风暴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凯瑟琳的手停在她背上。
“傻孩子。”
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但嘴角是弯着的。
“说什么对不起。”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根本不会——”
“艾莉森。”
父亲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你考上律法学院的那天，我和你妈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
艾愣住了。
“你的性格，我们比谁都清楚。”博尔特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从你小时候起就是这样。看见不对的事，就一定要说出来。看见不公平的事，就一定要去管。那时候你才多大——大概这么高。”
他用手在腰侧比了比。
“邻居家的小孩抢了别人的玩具，你站在中间，两只手张开，像只小母鸡似的。被推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拦。”
凯瑟琳轻轻笑了一声。
“那时候我就跟你爸说，这孩子长大了，不是当法官就是当烈士。”
“……妈。”
“开玩笑的。”凯瑟琳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法和艾小时候一模一样，“但我们是认真的。我们知道你在走一条什么样的路。我们也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用我们来威胁你。”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我们不后悔。”
“因为我们的女儿在做正确的事。”
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在梦境里面对莉娜的时候她没有哭，握着刀面对“莫宁”的时候她没有哭，从梦境中醒来、看见焰和塔和汐为了她拼尽全力的时候她也没有哭。但现在，在父母面前，在这个被暴雨淋透的、狼狈不堪的夜晚，她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知道……我做的这些，到底是不是对的……”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老师他……老师他明明那么相信法律，那么相信正义……结果呢？他连一块安葬的地方都没有。他们用他守护了一辈子的法律去污蔑他，说他受贿，说他出卖同僚，说他杀了米娅——”
“而现在，我又把你们也卷进来了。如果你们出了什么事，我——”
“艾莉森。”
母亲打断了她。
不是严厉的那种打断。是很温柔的，像把她从噩梦里叫醒那样。
“你看看那边。”
艾顺着母亲的目光转过头去。
不远处，维和队的医疗人员已经赶到，正在为汐、塔和焰进行紧急处理。汐盘腿坐在地上，潮汐巨盾平放在膝上，一名医疗人员正在用某种淡绿色的术式检查她的手臂。她察觉到艾的目光，抬起头，微微点了一下——很轻，像在说“没事”。
塔站得笔直，拒绝坐下，但也没有拒绝医疗人员搭在她腕上的手。她的嘴唇发白，棕色的眼眸却依然沉静。察觉到艾在看自己，她没有点头，也没有笑，只是安静地与她对视了一瞬。那一瞬里，什么话都没有，又什么话都有了。
焰是最不配合的那个。
“我说了我没事！这点小伤算什么——哎你轻点！”
她试图挣脱医疗人员的手，被对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她撇着嘴，一脸不服气的样子，但还是乖乖伸着手臂让对方检查。她的身上还在冒着白汽，像一把刚出鞘就被雨淋透的刀。
艾看着她们。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弯了起来。
那表情很怪。又像哭又像笑，狼狈极了，也真实极了。
“你看。”
母亲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不是一个人。”
父亲的手落在她肩上，宽厚而温暖。
“你有一群愿意为你拼命的伙伴。她们相信你，我们也相信你。”
“所以——”
他顿了顿。
“去做你该做的事。不用担心我们。”
艾用力点了点头。
眼泪甩落下来，混进雨水里，分不清了。
就在这时候，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艾转过头。琳纹正朝她走来，深灰色的制服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让她本就挺拔的身形更显凌厉。她没有撑伞，也没有用星能挡雨，就这样淋着，像这场暴雨里另一块拒绝融化的冰。
“怀特。”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
“你们刚才的表现，我看到了。”
她看了看正在接受治疗的汐、塔和焰，目光在每个人身上都停留了片刻。
“能在两个紫罗面前撑这么久，还成功破掉了融合技能——不是靠运气能做到的。你有一群好同伴。”
艾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琳纹副局长。玛莎的实验小镇——汐应该已经告诉您了吧？”
“说了。”
“那还等什么？”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急切，“您亲自带队过去，以您的实力，拿下玛莎——”
琳纹摇了摇头。
“没那么简单。”
她的语气没有变化，但艾注意到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是一个习惯性控制表情的人，为数不多的破绽。
“维和队里有叛徒。”
琳纹说得很直接。
“格雷和莉娜离开之后，负责监视你父母的，也是维和队的叛徒。我带队把人救出来的时候，对方已经把信息传出去了。”
艾的心沉了一下。她想起来了，当初和曜一起去见玛莎的时候，玛莎想要强行拿下自己，当时就有不少人站在了玛莎那边。
但琳纹还没有说完。
“根据最新收到的情报，玛莎留在城里的那批人——就是叛变的那些——已经在集结了。他们的目标，是律法城地下监狱。”
艾父母的神情同时变了。
博尔特的脸色沉下来，凯瑟琳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作为律法城的普通市民，他们太清楚“地下监狱”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艾直接骂了出来。
“她疯了？！”
她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连正在接受治疗的汐等人都被惊得抬起了头。
律法城地下监狱。
这个名字在整个自由城邦联盟，不，在整个阿斯特拉大陆的司法史上，都是一个令人心悸的存在。它关押的不是普通罪犯——能进入地下监狱的，每一个都是天装使。不是一般的天装使，是罪大恶极、手上沾满鲜血的那种。每一名囚犯的案卷上，至少记录着五条以上的人命。抢劫、谋杀、血祭、禁忌实验——地面上没有他们容身的地方，所以才被关在地下。
据说最深层，甚至还有虹彩级的犯人。
“她想把那些人都放出来？”艾的声音压低了，但语速极快，“她到底想干什么？律法城是她自己的城市！把地下监狱的犯人放出来，对她有什么好处？”
“制造混乱。”
琳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公理。
“为了掩护你们，我们的人手本来就已经被分去帮你们拖住高等级战力。现在他们进攻地下监狱，我们剩余的人手都会被牵制在地下监狱，就没有余力去管她的小镇了。玛莎应该也不蠢，最底下那几个人放出来她也不可能管得住。她估计只是吸引注意力，顺便随便放几个罪犯出来。监狱一旦被攻破，舆论和追责都会压到我们头上。她想凭借这个把望拉下台，让她的人彻底接管维和队。”
艾咬紧牙关。
她想反驳，想说“难道就让她得逞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琳纹说的是对的。
“望那边人手已经不够了。”琳纹继续说道，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紧迫，“我必须马上带人赶回去。万一出了意外，地下监狱那些家伙趁乱跑出来，死的不是几十个人，是几千，几万。整座律法城都会被掀翻。”
艾沉默了几秒。
“……意思是，曜那边，没有增援了。”
这不是疑问句。
琳纹没有回答。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但她的目光从艾脸上移开，落在了不远处的三个人身上。
汐正在医疗人员的协助下缓缓站起来。她的手臂还在发抖，潮汐巨盾甚至无法维持完整的形态，边缘变得模糊而透明。医疗人员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她只是不想让别人担心。
塔终于坐了下来。不是因为配合，是因为实在站不住了。她的脸色白得像纸，棕色的眼眸半阖着，呼吸比平时慢了许多。医疗人员在她身边忙碌着，淡绿色的术式光芒映在她的脸上。
焰还在跟医疗人员斗嘴，但她的声音已经比刚才小了很多。不是服气了，是没力气了。她坐在临时铺开的防水布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大口喘气。白汽从她身上不断升腾，像是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被雨水一点点带走。
“你的这三位朋友。”
琳纹的声音把艾拉回现实。
“跟格雷战斗太久了。那个男人的冰系能力在这种暴雨天里，威力会大幅增强。虽然那个蓝色小姑娘削弱了点他的能力，但他的每一次攻击，都会在对手体内留下一丝寒气。当时可能没什么感觉，但如果不及时处理——”
她顿了顿。
“以后会留下暗伤。很麻烦的那种。”
艾沉默地看着她们。
汐。塔。焰。
她们是来救自己的。
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她们就没有犹豫过。面对紫罗级的格雷，面对能够操控梦境的莉娜，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她们没有一个人退过。汐的狂潮碾灭，塔的地核星沉，焰的初火降世。她们把所有的底牌都打光了，把所有的力气都拼尽了，才把她从那场噩梦里拽出来。
而现在——
“所以她们也得留下。我会留下几名医护人员照料她们，我带着其他所有人返回律法城，防止对方攻破地下监狱。”
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琳纹点了点头。
“寒气消除需要时间。而且必须是专业的医疗人员来处理，自己逼不出来。贸然行动，寒气会侵入星脉深处，到时候就真的麻烦了。”
艾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望向暴雨深处。那是小镇的方向。曜和薇已经进去了，不知道此刻正在面对什么。玛莎在那里，被污染的圣枝在那里，精灵公主克莱纳也在那里。他们只有两个人。
而现在——
能去支援他们的，只有她一个。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的瞬间，艾以为自己会害怕。但她没有。她只是觉得很平静。就像在梦境里，星衡法王问她“你相信她们吗”的那一刻。她说了“我相信”，然后她就醒了。
“我明白了。”
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朝汐、塔、焰走去。
汐最先察觉到她。她抬起头，水蓝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艾，像是在等她开口。
艾在她面前蹲下来。
“我要去曜那边。”
她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琳纹副局长要带人回律法城，地下监狱那边出事了。你们的寒气需要处理，必须留下。”
汐没有说“我也去”。她只是看着艾，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交给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带他们回来。”
艾点了点头。
塔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握了一下艾的手腕。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艾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正在从冰凉一点一点地恢复。
“……小心。”
塔说。就这两个字。
焰直接锤了艾的肩膀一拳。
“愣着干嘛，赶紧去啊。我学弟要是少根头发，我拿你是问。不用管我们，这点小伤我们很快就能搞定追上你们。”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冲，声音却比平时小了很多。不是不想大声，是真的没力气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像雨夜里唯一没有熄灭的那团火。
艾看着她，忽然笑了。
“知道了。”
她站起身。
然后她走向父母。
凯瑟琳和博尔特站在那里，什么话都没有说。他们只是看着女儿——从头到脚，从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到她沾满泥泞的靴子。像是在把她此刻的样子，一笔一笔刻进心里。
“爸，妈。”
艾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站得很直。
“我——”
“去吧。”
博尔特打断了她。
“不用说了。我们都知道。”
凯瑟琳伸出手，把女儿额前的一缕湿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无比重要的事。
“平安回来。”
她说。
就四个字。
艾用力抱了他们一下。很短，很用力，像一个来不及说完的句子。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向琳纹。
“琳纹副局长。我父母——”
“交给我。”
琳纹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只要我还站着，就没有人能碰他们。”
艾看着她。这个乌金级的强者，维和队的副局长，从出场到现在几乎没有露出过任何多余的表情。但此刻，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不是温柔，更像是某种被藏得很深的、不愿说出口的承诺。
“谢谢。”
艾说。
琳纹没有回应这两个字。她只是偏过头，对手下吩咐了几句。维和队开始整队，几个医疗人员用简易器材搭了个挡雨的帐篷，帮助汐等人治疗，艾的父母被安排在中队最安全的位置。
两队人马在暴雨中分开了。
一队向东，朝律法城的方向疾驰而去。数十人的队伍，制服在雨中猎猎作响，脚步声整齐而急促，像一架精密的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一队向西。
只有一个人。
艾握紧星裁巨斧，踏上了通往小镇的路。雨水打在她脸上，顺着下颌滴落，她的脚步越来越快，从走到跑，从跑到疾驰。雷光在她周身亮起，白金色的，撕开雨幕，像一颗逆行的流星。
她没有回头。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母亲的叮嘱，焰的叫嚷，塔的沉默，汐的目光，父亲那句没有说完的“去吧”。所有的声音都在暴雨中渐渐远去，只剩下她自己踩在泥泞里的脚步声，和心跳。
她不知道小镇那边等着她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的朋友需要她。
也许焰说得对。也许她们真的会追上来。
但她不能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