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等人与格雷莉娜的这场战斗,虽然惊险,但实际上全过程连一个小时都没有。
律法城外,暴雨渐歇。被紫罗级战斗撕裂的大地还在冒着残余的寒气,维和队的探员们正将五花大绑的囚犯一个个押上囚车。琳纹的深灰色制服在雨中湿透,她的目光扫过战场,在汐、塔、焰三人接受治疗的简易帐篷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偏过头,对手下吩咐了几句。
与此同时,律法城外的另一片郊区。
曜站在一片荒原上,面前空无一物。
不是“什么东西都没有”的那种空——是“明明应该有东西,却什么都没有”的那种空。暴雨刚过,天色将暗未暗,空气中残留着雨后特有的湿润与清冷。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近处是一片开阔的荒野,荒草杂乱地生长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视野之内,别说小镇,连一间茅草屋、一缕炊烟、一条被人踩过的小径都看不见。
“——你确定是这里?”
曜压低声音。
薇站在他身侧,银紫色的短发在雨后微凉的空气中轻轻飘动,银边眼镜后的紫色眼眸正专注地扫视着前方的荒野。拥有肉体之后,她的精神力感知范围比器灵状态扩大了不止一倍,对外界的解析能力也有显著提升。
“坐标没错。”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七号给的方位就是这里。北偏西三度,从律法城外城墙算起,按我们刚才的步速和方向,现在脚下就是她说的位置。”
特工七号塞西莉亚。
在引爆炸弹与追兵同归于尽之前,她将小镇的方位告诉了曜和薇——没有地图,没有文字记录,只有口述的坐标和参照物。那条银色的吊坠,是她托付给他们的进入小镇的钥匙,此刻正挂在薇的脖颈间,末端的水滴状宝石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银光。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前——那条吊坠正在发光。不是耀眼的蓝光,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要被暮色淹没的银色微光。光芒从水滴状宝石的内部渗出,在她掌心里明灭不定,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亮了一盏灯。
她将吊坠举高了一些。
吊坠的光芒触碰到了面前的空气。
就在这一瞬间——
空气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样,荡漾开来。
那不是“透明的东西显形了”,而是空间本身被某种力量缓缓撕开。荒野的景象像一幅被揉皱又展平的画布,草、泥土、远处的丘陵——所有的画面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褶皱。褶皱越来越深,最终从中央裂开,露出一片与周围荒野截然不同的景象。
房屋。灰色的低矮房屋,紧密地排列在一起。道路。铺着碎石的路面,显然有人工修整的痕迹。围墙。一圈暗灰色的围墙将整个区域围得严严实实,只在正对着他们的方向开了一个入口。
“果然在这里。藏得真深。”曜感叹道。
“是空间系。”薇收起吊坠,解释起来,“这个结界有分割空间的效果。从外面看,你看到的只是一片荒野,但实际上小镇就在你面前——只是被一层空间隔膜隔开了。没有钥匙的话,就算你走进结界范围,也只会从另一端走出去,永远不会真正进入小镇内部。”
两人没有立刻进入。
曜环顾四周,很快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一块半人多高的巨岩,正好能挡住两个人的身形。他拉着薇迅速移动到巨岩后方,后背紧贴着岩石表面,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带着雨后残留的湿意。
从这里看过去,小镇的全貌尽收眼底。
严格来说,这根本算不上一座小镇。
几排低矮的房屋紧密地排列在一起,墙壁是灰蒙蒙的颜色,像是很久以前刷过白灰,又在长年累月的风沙中被剥蚀殆尽。屋顶覆盖着暗灰色的瓦片,有几处明显修补的痕迹,新旧材料的色差在暗淡的光线下依稀可辨。道路是碎石铺的,没有铺设石板,也没有排水的沟渠——路边零星的水洼映着昏暗的天光,在微风中泛着细微的涟漪。看不见炊烟。看不见晾晒的衣物。看不见任何有人长期居住的迹象。
“这里不像有人生活过。”
曜皱了皱眉。
“本来就不是用来生活的。”
薇的声音很低。有了肉身之后,她的感知更加敏锐——空气的流动、地面的震颤、远处建筑内部隐约传来的星能波动,每一条信息都被她的精神力捕捉、分类、归档。
“那些房屋的排列——看到没有?不是随意建造的。主道贯穿中央,两侧房屋对称排列,外围建筑紧贴围墙。这是标准的军营布局,为了方便快速调动兵力。这里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小镇’。”
“它其实是一座伪装成小镇的军事据点。”曜接过她的话头。
在他们观察的这几分钟里,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人从主道上走过。步伐不快,但异常整齐,每一步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神色严肃,目光不断扫视四周,腰间佩戴着统一制式的武器——不是天装,是普通的金属兵器,但每一把都擦得锃亮。
“巡逻队。”曜压低声音,“两队之间间隔大概二十秒。交错的。”
薇点了点头。她也在观察——拥有肉体的双眸比器灵状态更加锐利,配合精神力感知,能捕捉到更细微的细节。她的目光落在空气本身,落在光线穿过空间时的细微扭曲上,落在那些用肉眼无法直接看到的东西上。
“薇,能不能用心灵探测看一下里面的情况?”
“不行。”
薇的回答来得比曜预想的更快。
“有东西在干扰。某种屏障,覆盖了整个小镇。我的精神力探测在接触到外围围墙的时候就被弹开了。能感知到里面有大量的人,但这个感知非常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她将吊坠握在掌心,感受着宝石内部传来的微弱脉动。
“这个吊坠——不只是凭证。它的构造里应该还有某种对抗结界干扰的机制。但就算有它,感知范围也被压缩到了最低限度。强行探测不是不行,但大概率会被察觉。”
曜的眉头皱了起来。
“屏障。应该就是七号说的那个东西了——隔绝整个小镇的结界。”
“能隔绝心灵探测的结界不多。这个结界的等级不低。”
“……还有一件事。”
薇的声音忽然变得比刚才低了一些。
“这个结界的构造——很像我在律法学院见过的那个。”
曜转过头。
“律法学院?那个压制学生天装的法阵?”
“宾校长布下的那个。”薇确认道,“基础原理是一致的。通过分割空间来扭曲星能的流动方向,从而达到压制天装使境界的效果。能源流向的编织方式也很接近。”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但在细节上——差了十万八千里。”
“怎么说?”
“律法学院的法阵,节点分布、能量配比、冗余设计——每一项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即使有人在法阵运行过程中强行攻击,也能自动修复并锁定攻击者的位置。那是艺术品。”
她将视线从光纹上移开,重新看向眼前这道结界的边缘。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敌人精心布置的防御——更像是鉴定师在看一件假货。拥有肉体之后,她可以更直接地用自己的星能与结界的能量流进行接触,感知到的信息远比器灵状态丰富。正因为看得更清楚,所以更不屑。
“这个?节点之间的能量配比有肉眼可见的偏差。冗余设计约等于零。维持空间隔膜的稳定结构用了一层就敢封顶。仿制者明显理解了法阵的一部分原理,但对更深层的结构一无所知。”
她收回手,语气冷淡。
“粗制滥造,漏洞百出。说是仿制品都抬举它了。”
“就是说,偷学的。”曜说,“但这个屏障也能压制天装境界?”
“能。”
薇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没有携带特定凭证的人进入结界,星能流动就会被卡死在某个阈值以下。没有那个吊坠的话,除非实力在赤金级以上,才能强行撑开这个限制。赤金以下——都会被压制。以你我目前的境界,进去之后估计会被压制到火磷。”
曜沉默了几秒。
“……麻烦了。”
他的视线越过洞口,望向灰色围墙后那些隐约可见的建筑轮廓。主道上又走过一队巡逻兵,步伐整齐,间距一致。他们走得很从容——不是那种高度警惕的巡逻,而是例行公事。那意味着这座小镇自身的防御机制已经足够可靠,可靠到让守卫们觉得不需要太过紧张。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就两个人。本来就九死一生。如果境界再被压制——”
“等于送死。”薇替他把话说完了。
沉默。
暮色越来越沉。洞口边缘的光纹映在曜脸上,明灭不定。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薇忽然开口。
“我可以试一下。”
曜转头看她。
“破解。”
薇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曜注意到,她扶眼镜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些——那是她在深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律法学院的法阵我研究了相当长时间。它的架构、节点分布、能量循环路径——每一部分我都仔细分析过。这个粗制滥造的仿制品用的核心原理和它一样。有吊坠作为媒介,再加我对原版法阵的理解——也许可以反向破解这个结界。”
“怎么个反向破解法?”
“一般来说,这个结界的作用是压制没有凭证的闯入者。但如果在破解的过程中将压制方向反向转接,就可以让它反过来压制原本受结界保护的人。具体来说——维持这个结界的人会让一部分己方人员佩戴某种标识,这样结界就不会压制他们。而我们要做的,是修改这个识别机制。让结界不再压制我们,同时把玛莎的人识别为需要压制的对象。配合吊坠的结构,我可以用它重新编织结界的识别判定。简单来说——就是把‘自己人’和‘闯入者’的标签互换。”
“也就是说——本来是他们主场,变成我们主场?”
“逻辑上没错。但实际操作有风险。如果破解失败——可能会触发警报。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是全副武装、境界不受压制、人数远超我们的敌人。”
“原来如此……不对,你什么时候对那个法阵这么了解的?”曜刚刚感叹完,突然想到了这个。
听到曜的疑惑,薇有些自信地抬了抬头,表示:“你以为我那段时间天天在律法学院是闲逛吗?”
曜明白了,默默竖了个大拇指。接着他开始思考起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他把这个方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两个人。对面是一整座伪装成小镇的军事据点,防守严密,兵力未知,还有玛莎本人坐镇。如果成功,他们可以在压制对方战力的情况下潜入,寻找精灵公主克莱纳和圣枝的线索。如果失败——警报拉响,被围攻,境界被压制,九死一生。
但他想起七号引爆炸弹前那张平静的脸。想起汐、塔、焰、艾四人面对不知名敌人的奋斗。还有维和队为了让他们来到这里拼尽全力牵扯敌人。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战场上拼尽了全力。
现在轮到他了。
“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如果吊坠的能量足够支撑整个识别机制的重构过程,也许——八成。”
“够了。”
他将星绘拔出,剑身在暮色中泛起微弱的星光。
“需要多长时间?”
“至少十分钟。我需要先通过吊坠接入结界的能源脉络,找到压制功能的核心节点,然后逐一重构识别机制。这个过程不能被打断。破解期间吊坠会和结界产生共鸣,可能会有能量波动。你帮我盯着外围。”
“交给我。”
薇没有多说什么。她在巨岩后方坐下,将吊坠托在掌心,闭上眼睛。银色的链条从她指缝间垂落,末端那颗水滴状的宝石开始发出有节奏的光芒——不是耀眼的蓝光,而是柔和的、如呼吸般起伏的银光。
拥有肉身的她比器灵状态更适合进行这种需要精细操作的工作。精神力通过指尖流入吊坠,与宝石内部的能量结构产生共鸣。她能感受到吊坠的脉动逐渐与自己的心跳同步,能感受到结界那层空间隔膜在她面前缓缓展开,像一幅被逐层解析的图纸。如果是器灵状态,这种程度的深度解析会让她的精神体产生剧烈损耗;而现在,她的肉身可以分担大部分的能量反噬,也能更精确地控制精神力的输出精度。
破解开始了。
荒野寂静。暮色渐沉。风拂过荒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主道上巡逻队的脚步声规律地起落,没有再靠近这边。
吊坠的光芒越来越亮。
暗银色的光纹开始从吊坠上延伸出来,沿着薇的指尖攀上她的手臂。星能的光芒在她凝实的手臂上勾勒出复杂的纹路,像某种古老而精密的花纹。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肉身会累,会流汗,会在精神力消耗过度时感到眩晕。但她没有停。
那些光纹开始与洞口的淡银色光纹发生共鸣。两种频率相近的光芒在暮色中交相呼应,节奏越来越一致,像是两个许久未见的同源之物终于找到了彼此。
嗡——
整个结界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洞口的边缘出现了一道道裂纹——不是碎裂的裂纹,而是某种旧的纹路正在被新的纹路取代。淡银色的光芒开始从洞口边缘向顶部汇聚,像水倒流一样逆流而上。
嗡——
嗡鸣声越来越尖锐。
薇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双手紧紧握住吊坠,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吊坠周围的银色光纹正在快速明灭,在暮色中越来越亮,像是某种古老而精密的时钟的发条被拧到了最紧。
曜握着星绘,站在她身前。他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荒野,耳朵捕捉着每一点细微的声响。风的方向变了——他下意识地调整了站位,用身体挡住可能从侧翼吹向薇的沙尘。
就在这时。
什么东西碎裂了。
清脆。尖锐。像冰面被重物击穿的声响。
曜猛地回头。
薇手中的吊坠,末端镶嵌的水滴状宝石上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裂纹从宝石中心蔓延开来,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像蛛网一样扩散。宝石内部的银色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
然后彻底熄灭。
吊坠在薇的掌心中炸开。
碎片四溅。银色的链条断成数截,七号最后留下的东西,在她指尖化为了灰烬。有一片碎片划过她的手背,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痕——拥有肉身之后,连这种微不足道的伤都会真实地疼。
薇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
曜还没有来得及把话说完。
洞口。
那道被吊坠打开的、连接小镇与外界的入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窄。边缘的银白色光纹一条接一条地熄灭,空间的隔膜重新弥合,荒草、碎石、暗沉的黄昏——那些熟悉的荒野景象正在一寸一寸地重新覆盖小镇的轮廓。
收窄的速度越来越快。
“——它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