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在收窄。
边缘的银白色光纹一条接一条地熄灭,空间的隔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弥合。荒草、碎石、暗沉的黄昏——那些熟悉的荒野景象一寸一寸地吞没小镇的轮廓,入口从一人多高缩到半人宽,再到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
曜来不及细想了。
他一把抓过薇,扛在肩上,星能在脚下炸开。
“流星闪冲——!”
星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他的身影在洞口彻底闭合前的最后一瞬穿过了那条窄缝,身后的空间隔膜轰然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如果慢上半秒,他就会被卡在空间断层里——结界内部和外部的分界线,足以将任何物体从分子层面撕裂。
在灰色围墙的内侧,他双脚落地,又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薇还被他像一袋货物似的扛在肩上,银紫色的短发倒垂下来,眼镜歪到了鼻梁一侧。
“——什么情况?”曜喘着气,还没来得及把她放下,就开口问道,“破解失败了?还是——”
“作为和汐一起指导你的老师,”薇的声音从他肩头上方传来,语气平静得可怕,“你这个反应速度和应对方法确实值得称赞。但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你这样像扛货物一样扛着我,实在没法跟你解释。”
曜这才反应过来。
刚才那一瞬间,他完全是靠本能行动的——左手抓住薇,右手握剑,肩膀一顶,把人扛起来就往洞口冲。现在薇正以一个极其不体面的姿势挂在他肩上,一只手撑着他的后背维持平衡,另一只手扶着自己歪掉的眼镜,表情被倒垂的发丝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张抿得很紧的嘴。
他们两个现在的造型就跟一个扛着钢管的工人差不多,更抽象点就是像哪路土匪下山抢了个漂亮姑娘回来准备当压寨夫人差不多。
“抱歉。”
他赶紧把薇放下来。少女落地后退了两步,整理好衣服,将眼镜扶正,又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但耳尖有一抹极淡的红——不知道是刚才被扛着跑的后遗症,还是单纯因为姿势太不体面。
“所以——发生了什么?”曜赶在她开口之前转移话题,“破解失败了?”
“破解成功了。”
薇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反向压制已经布下,结界现在不会压制我们的境界。”
“那不是很好吗?刚才吊坠怎么碎了?”
“因为我在反向压制的基础上,多做了一个操作。”薇抬起手,摊开掌心。手背上那道细小的血痕还泛着淡淡的红,“我趁结界识别机制被反向压制打乱的空档,在它的认证系统里植入了一个后门。这样如果汐她们赶到,不需要再破解一次,直接就能进来。”
“所以吊坠啥情况,它发现自己投敌了于是选择自刎归天了?”
“后门留到了。但吊坠承受不住。破解本身已经消耗了它大部分能量,最后植入后门的操作成了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核心碎裂,所有残余能量一次性释放——你也看到了。”薇已经懒得纠正曜的烂话了,完全当他没说话解释着。
“那反向压制能一直存在吗?”
“不行,只有两个小时。”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紧迫,“这个结界虽然粗制滥造,但自我修复这个基础功能还在。反向压制本质上是用我的精神力强行改写了它的识别机制,不是永久性的修改。它会在大约两个小时后自动修复完成,到时候所有修改都会被清除,境界压制会重新降临。”
她顿了顿。
“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两个小时。而我刚才趁它还没开始修复,抓紧时间把后门塞了进去。算是抢到了一个额外的收获。”
曜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围墙。灰色的墙壁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着,上面没有任何光纹,也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痕迹。但薇刚才布下的反向压制还在运转——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星能流动没有被任何外力阻滞,天装与自身的连接依然稳固。
两个小时。不,现在开始,已经不到两个小时了。
他转过头,正要开口——
一阵嘈杂的声音从主道方向传来。
“结界波动就在这里!给我仔细搜!”
“是空间隔膜被触动的痕迹——有人进来了!搜!就算是只老鼠钻进来也给我把它揪出来,挫骨扬灰!”
脚步声。密集的脚步声,从碎石路面上踩过,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不止一队巡逻兵——至少三队,从不同方向朝这边合围。金属兵器出鞘的摩擦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通讯用的哨音,在暮色中尖锐而急促。
曜将感知扩散出去。十二个。十五个。二十个。还在增加。他们显然是受过专门训练的——虽然人数众多,但脚步声没有重叠,彼此之间的间距保持得恰到好处,不会挡住同伴的攻击路线,也不会留下可以突破的空隙。
“两支队伍包抄左翼,三支队伍封锁右侧——他们想把我们围死在这面墙前面。”曜压低声音。
“看来是没法潜入了。”薇说。
曜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星绘。剑身在暮色中泛起微弱的星光,在昏暗的天色里像一盏遥远而微弱的灯。他能感受到汐、薇、焰、塔四位星神留在剑中的力量——汐的温柔、薇的理性、焰的炽烈、塔的沉稳。四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剑身中共存,像四条不同颜色的丝线,编织成一股。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那种在绝境里忽然想通了什么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下来的笑。
“你其实早就想这么干了吧。”薇看着他的表情,也笑了。
“被你看出来了。”
曜将星绘往下一甩,剑风吹开了周围的尘土。剑身上的星光在越来越暗的暮色中格外耀眼。
“潜入太麻烦了。只有两个小时,要赶时间的话还是直接冲进去最好。”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走吧。一路杀过去。”
小镇中心。
和其他建筑一样,这座所谓的“实验基地”从外观上看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同样灰蒙蒙的墙壁,同样暗灰色的瓦片,同样被风沙剥蚀得斑驳破旧的墙面。如果只看外表,它与旁边的仓库、营房没有任何区别——这也是伪装的一部分。
但穿过那道不起眼的灰色铁门之后,沿着一段向下延伸的楼梯走到底,真正的实验基地才显露出它的面目。地下空间被改造成了一个开阔的大厅,银白色的照明术式嵌入天花板,发出恒定的冷白色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消毒药剂的气味。大厅中央安置着数个金属操作台,台面上散落着记录板、实验器具和几张摊开的图纸。一些研究员模样的人正在操作台前忙碌,他们的动作很快,但神情并不慌张——显然还不知道地面上的骚动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
玛莎站在大厅最里侧的高台上。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实验区域。她的手扶着栏杆,背对着入口,像是在等待什么。
“实验进度。”
她的声音很冷。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在询问一份季度报表。
她身后的研究员低头翻动手中的记录板,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在听到坏消息时会做出什么。
“准备工作已全部完成,大人。所有设备运行正常。随时可以开始。”
“很好。启动程序。通知所有在岗人员进入最高警戒状态。从现在开始,任何未经许可进入实验区域的人——”
她转过身。
“杀无赦。”
“是!”
研究员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向控制台。
玛莎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的实验大厅。她的倒影映在眼前的玻璃上,和身后那些忙碌的人影重叠在一起,模糊不清。
“对了。”
她忽然开口。
“格雷那边有消息了吗?”
角落里,负责通讯的技术员抬起头。他的面色苍白,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快速敲击了几次,然后停下。
“……还没有。我们已经尝试联系了无数次,全部无应答。最后一次信号记录在暴雨开始之前,之后格雷大人的通讯法阵就彻底离线了。”
玛莎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又敲了一下。
“两个紫罗。融合技能。拖了这么久还没搞定,现在连通讯都断了——废物。”
没有人敢回答。
技术员的手指悬在操作面板上,不敢动。研究员们低头盯着各自的屏幕,假装在专注工作。整个控制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嗡鸣声,和玛莎指节敲击栏杆的节奏。
然后,另一道声音打破了这片压抑的沉默。
“玛莎大人!”
一个穿着制服的守卫从门外冲了进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右手的武器已经出鞘——但他甚至来不及把它收回鞘中。
“有……有敌人!”
玛莎转过头。
“多少人?是维和队的人马?”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守卫张了张嘴。
“……两个。不是维和队的,一男一女,都只是小孩子。”
控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玛莎笑了。不是嘴角的机械运动——是真的笑了。那笑声很轻,很冷,像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两个人。两个小孩。”
她重复了一遍。
“两个小孩——闯进我的实验基地。打倒了我的守卫。还打算破坏我的计划。”
她的语气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是在品味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有这么大胆子的小孩应该就是那个不知死活的曜了。巡逻队呢?他只是个翡翠而已,我们这有紫罗甚至还有赤金!怎么可能拦不住一个翡翠!”
守卫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三支巡逻队,都是紫罗级带队的,按您的部署去围剿了。全部武装,人数是对方的十倍以上。接到警报后不到半分钟就完成了包围。但是——”
“但是?”
“全灭。就两个人,几分钟时间。我们的压制结界对他们毫无作用,他们的力量根本没有被压制住。甚至我们这边的人境界反而被压制了,紫罗和赤金都被压制到了火磷,根本打不过他这个翡翠。”
玛莎没有回答。
她虽然还想问,就算境界被压制了,自己手下人这么多,怎么可能拦不住他?
但她没有,因为这个问题显然对现在无济于事。
她的表情仍然平静,但握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节泛白。
“……通知所有战斗人员。放弃外围。全部撤回实验基地防守。既然压制结界失效了,就不要在外围浪费兵力。”
她的目光落在大厅中央那些闪烁的仪器灯光上。
“让他们来。”
玛莎的手指松开了栏杆。
“我在这里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