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前。
曜和薇一路狂奔。小镇的主道上横七竖八地倒着被击倒的守卫，碎石路面被星能冲击出一道道焦黑的痕迹。前方拐角处又冲出一队巡逻兵，领头的还没来得及拔出武器，就被曜一记流星闪冲掠过身侧——剑脊精准地拍在头盔侧面，那人摇晃了两下便软倒在地。剩下几人还没反应过来，薇的精神冲击已经扫过他们的意识，几双眼睛同时翻白，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栽倒。
“左边。”
薇简短地提示。曜看都没看左边巷口冲出来的人，反手一记升星跃烁，星辉化作一道向上的弧光，将那人挑飞出去，砸进了路边的木箱堆里。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十秒。曜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主道前方冲刺。薇跟在他身后，脚步已经明显有些吃力了——拥有肉身之后，她的精神力感知和结界解析能力确实大幅提升，但体力和速度仍然是她的短板。她的专长从来不是奔跑。
曜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停了下来。
“这样不行。”
“什么不行？”
“你的速度跟不上我。我们现在只有不到两个小时，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薇的眉头微微一皱。她已经猜到曜想说什么了。
“我背你。”
“不要。”
薇拒绝得斩钉截铁。银边眼镜后的紫色眼眸少见地带上了一丝强硬。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就分析利弊。”曜显然不打算放过她，“第一，你跑得慢。第二，我背着你，你的精神力感知可以正常工作，给我提供实时情报。第三，遇到需要破解的机关你能第一时间处理。第四——”
“够了。”
薇深吸一口气。
“第一，这个姿势极其不体面。第二，被人看到会严重影响我方形象。第三——”
“现在这里除了被打晕的没别人。”曜摊手，“而且你要是实在觉得不好意思，可以换个说法——这不叫背，叫高速战术协同机动。”
薇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时间有限，她的体能短板确实会拖慢两人的推进速度。而她的精神力感知和结界解析能力，又恰恰是曜在冲锋时最需要的东西。理智告诉她这是最优解。但理智并不能帮她度过眼下这个难关——趴在曜的背上？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在战场上？被汐她们知道的话——
“……走吧。”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曜看着她那一脸“我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的表情，明智地决定不再发表任何评论。他在薇面前弯下腰，让她趴到自己背上。少女的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双腿小心翼翼地勾住他的腰侧，整个人像一只极度不情愿的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
“抓稳了。”
“……在你放我下来之前，我不会说任何多余的话。”
曜没有回答。星能在脚下炸开，整个人化作一道星辉朝小镇深处疾驰而去。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画面。
又一队守卫从侧翼冲出，试图拦截。曜背着薇，右手握剑，剑身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星蓝色的弧光。他没有减速，甚至没有转头，只是将感知扩散到极限，捕捉到每一个敌人的位置和移动轨迹，然后在高速移动中连续挥出数道星月耀刃。剑气精准地命中每一个目标的要害——不是斩杀，是击昏。力道控制得分毫不差。
“左边拐角后有埋伏。三个人。紫罗初级。”薇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她现在双手环抱着曜的脖子，双腿也交叉固定在曜的身上，这个姿势虽然羞耻，但确实比刚才的情况好了不少——曜不用分心顾忌她的平衡，可以全力冲刺，薇也能以最快速度提供情报支援。
“收到。”
曜在拐角前猛地变向，右脚踩上墙壁借力跃起，整个人在空中转体半圈，从上方越过拐角。埋伏的三人完全没有预料到攻击会来自头顶，还没来得及抬头，三道剑气已经自上而下贯穿了他们的防御。
落地。继续冲刺。
“前方主道有一个赤金级。原境界应该在赤金高级左右。”薇的声音再次响起，“被压制到——火磷中级。”
“火磷。”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那就容易多了。”
迎面冲来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他的天装是一柄比人还高的巨型战锤，锤头上布满倒刺，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即便被压制到火磷，他冲过来的气势仍然带着赤金级强者特有的压迫感——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锤炼出来的本能，不是境界压制就能抹去的。
但也仅此而已了。
火磷对翡翠。差距太大了。
曜甚至没有使用任何技能。他只是在巨锤砸落的瞬间侧身，让锤头擦着自己的肩膀过去，然后手腕一转，星绘以剑脊拍在壮汉的手腕上。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巨锤脱手飞出。紧接着一记剑柄击打在他的后颈，壮汉的眼睛翻白，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他没有昏过去。
虽然境界被压制，但身体素质到底是赤金级的底子。他挣扎着用一只手撑起上半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曜，嘴唇翕动着，吐出一句充满不甘的话。
“要不是结界被你们动了手脚……我的境界被压到火磷……击败你这种翡翠小鬼……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曜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地上那个比自己大了至少两轮的男人。
“哦，那你很厉害。”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
“你们布结界本来就是想用来压制别人的，现在被别人反过来利用了就说这种话，你觉得有意思吗？再说了——”他歪了歪头，“这位老哥，看你饱经沧桑的脸庞，你的年纪应该也有四五十了吧。我还不到二十哦。就算境界被压制，你比我多活几十年，多活几十年的经历都喂狗了？”
壮汉的眼睛猛地瞪圆。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想反驳什么，又像是想骂什么，但所有的情绪最后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一口鲜血从嘴角涌出——他居然被活活气昏了过去。
曜愣了一下。
“……心理抗性这么低吗？这在我家那边根本就是入门级的啊。”
背上传来薇冷冷的哼声。这就是她认识的曜——正经的时候确实很可靠，但不正经的时候，就算是同伴也只能说一句欠打。
不远处，一名躲在墙角后的翡翠级打手目睹了全过程，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牙尖嘴利。”
一道星蓝色的剑气擦过他的脸颊，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血痕从他的颧骨蔓延到下巴，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流下来。他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如果他刚才偏了哪怕一厘米，那道剑气就会贯穿他的脑袋。
曜站在几十米外，扛着剑，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我听到了哦。我嘴利不利不知道，但我的剑是很利的哦。”
打手的眼神失去了最后一点亮光。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向前倒去——在接触到地面之前，他就已经昏过去了。不是被击晕的。是纯粹被吓晕的。
曜：“……”
薇：“……”
“我没打他。”曜强调。
“……我知道。”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什么都懒得说了”的疲惫。她伸手推了推歪掉的眼镜，低声说，“可以不要再刷新下限了吗？”
曜识趣地闭上嘴。
薇沉默了几秒钟。作为以理性而闻名的圣裁织女，她见过的英雄豪杰不计其数，见过的恶棍狂徒也不计其数。但在她的记忆里，好像确实没有曜这一款——能在生死一线的战场上用垃圾话把人气昏过去的类型。
难道他那个世界的人都是这样的？那个叫地球的地方，到处都是这种在战场上还有闲心说烂话的人？如果真是这样，那对她这种性格来说也太可怕了。她忽然觉得自己生活在阿斯特拉大陆，也许是某种幸运。
不过她很快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还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下死手？”
从刚才到现在，所有被曜击倒的敌人，没有一个死亡。全部是击昏。曜甚至有余裕控制每一道剑气的力道，确保不会造成致命伤。
“要节省星能。”曜回答得很快，“下死手没必要。”
薇没有立刻回应。
她趴在曜的背上，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她在器灵状态时就习惯了读取人体数据，拥有肉身后，这种感知变得更加敏锐。在她提问的那一瞬间，曜的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剧烈运动导致的加速，是另一种。一个下意识的、微小而诚实的生理反应。
节省星能只是表面说辞。
真正的原因——他还没有做好亲手杀人的心理准备。
从穿越到现在，他一直在战斗。面对过魔兽，面对过教团，面对过无数想要他命的敌人。面对那些非人生物时，曜没有什么犹豫。但每一次面对人类时，他都在最关键的时刻收了手。他不是不敢打，不是不敢拼——他只是还没有跨过那条线。在地球上，他只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让一个普通人轻易终结他人的生命，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他还没有准备好。
薇知道。汐也知道。她们从来没有催过他。
“……明白了。”
她没有再问下去。
曜也没有解释。两人之间有一种默契的安静。
正当他准备继续前进时，前方的路口忽然出现了一队人影。曜下意识地握紧星绘，将薇往自己背上托了一下——但紧接着他就发现了不对劲。对方没有散开包围阵型，没有拔出武器。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少女，穿着和其他守卫一样的制服，双手却高高举起，掌心朝前，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请等一下！”
少女停下脚步，保持着安全距离。
“我叫莉妮。没有敌意。玛莎大人想请两位直接去她的实验基地。”
曜和薇对视一眼——虽然薇在他背上，但这个距离足够让两个人交换一个眼神。然后薇的精神力链接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接通了。
*请君入瓮。*薇的声音在曜脑海中响起。
*知道。但圣枝和公主的位置到现在还没摸清。如果她愿意主动给我们指路——*
*那这个瓮，我们就钻一次？*
*正合我意。*
曜抬起头，朝莉妮点了点头。
“带路。但别走太快。”
莉妮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小镇中心走去。曜跟在后面，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剑的距离。他的感知扩散到极限，监控着周围每一个可能的埋伏点。但一路走过去，预想中的伏击并没有发生。所有守卫见到莉妮，都主动退到两侧，没有人阻拦。
显然，这是玛莎本人的命令。
实验基地的外观看上去和其他建筑没有任何区别。灰蒙蒙的墙壁，暗灰色的瓦片，被风沙剥蚀得斑驳的墙面。如果只看外表，它和旁边的仓库、营房完全无法区分——这也是伪装的一部分。莉妮推开那道不起眼的灰色铁门，领着他们穿过走廊，沿着一段向下的楼梯走到底。一路上冷冷清清，只有墙壁上的照明术式发出恒定的冷白色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消毒药剂的气味，和某种更淡的、难以辨认的气息——薇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然后，他们走进了大厅。
开阔的地下空间。银白色的照明术式嵌入天花板，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数个金属操作台散落在大厅四周，台面上堆满了记录板和实验器具。穿着白色制服的研究员们都不在了，整个大厅空荡而安静，像一座被提前清空的舞台。
而舞台上真正的主角，在大厅正中央。
两个巨大的培养槽并排而立。
左边的培养槽中，悬浮着一位少女。她的双眼紧闭，金色的长发在透明的培养液中缓缓飘动。面容精致，皮肤白皙——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尖细的耳朵。精灵。不是普通的精灵——曜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正是在精灵王庭失踪的克莱纳公主。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而在右边的培养槽中——
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人。是一根枝条。
从外形上看，它和当初在精灵王庭见到时常磐圣树上的那些枝条有几分相似——同样的弧度，同样的纹理。但也仅此而已。在王庭的时候，常磐圣树的光芒温柔而和煦，像春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而眼前这根枝条，通体散发着暗绿色的幽光。那光芒不是柔和的，是阴冷的。不是让人安心的，是让人本能地想要远离的。它在培养液中轻轻颤动，每一次脉动都让培养槽内的液体泛起一层不祥的涟漪。
曜盯着那根枝条，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它不像植物。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一颗被摘下来的、浸泡在毒液里的、还在不甘地挣扎着跳动的心脏。只是这颗心脏跳动的不是生命，而是毁灭。
脚步声从大厅深处传来。不急不缓，鞋跟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清脆而冰冷。
玛莎从楼梯上缓步走下。她换了身衣服——不是之前那套沾了莫宁鲜血的议员装，而是一件深色的紧身战斗服，勾勒出她修长挺拔的身形。她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像在看两个走错地方的客人。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和当初坐在莫宁椅子上俯视曜和艾时一模一样。仿佛不管发生什么，她都站在高处，而别人只能在泥泞里仰望。
“难怪追着我不放。”
玛莎在展示台前方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曜和薇。
她的手指随意地朝培养槽的方向点了点。
“原来是为了这个小公主和这根树枝来的。”
曜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星绘。剑身上的星辉缓缓流转，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你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是那种强压怒火的平静——是真的冷静。在看清了眼前的一切之后，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现在需要的是信息。是玛莎为什么要这么做，以及——怎么才能把公主和圣枝安全地救出来。
玛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在合适的观众面前可以释放出来的东西。
“想要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曜的问题，像是在品尝一个可口的笑话。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左边的培养槽。
指尖对着克莱纳公主的胸口。
“我想要她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