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玛莎说想要克莱纳的心时,曜的第一反应是——这婆娘发什么神经?这是什么病娇表白现场吗?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强迫自己把到嘴边的烂话咽了回去,继续冷冷地看着玛莎。只是他的眼神里除了警惕之外,还多了一层意味——那种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是否清醒?
但薇开口了。
“从刚才进来到现在,我一直在观察你。”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曜能感觉到她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你的呼吸,你的动作,乃至整个身体——都不太正常。”
玛莎转过头,看着薇,然后笑了笑。
“被发现了吗?”
薇的瞳孔微微一缩。像是某块一直对不上的拼图突然被按到了正确的位置,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接近于“难以置信”的东西。
“所以你想要公主的心。”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疯了吗?”
曜站在两人中间,听着这段仿佛从中间开始播放的对话,感觉自己完全不在一个宇宙。
什么情况?谁能给我解释一下?
还没等薇开口,玛莎倒是先“热心”地替他解答了。她缓缓走到装着克莱纳的培养槽旁,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玻璃表面,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藏多年的艺术品。培养液淡绿色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那本该是看恋人的眼神,但出现在这里,只让人觉得恶心。
“一年前,我被查出心脏衰竭。”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需要一颗全新的、健康的心脏。所以,我要这位公主的——年轻健康,充满活力的心脏。”
“……你没听过排异反应吗?”曜脱口而出。
换了别人的心脏,就算血型匹配、手术成功,术后也需要终生服用抗排异药物。这是地球的常识。一个连他这种普通人都知道的常识,阿斯特拉大陆就算有天装星能这些概念存在,但从薇的反应来看,排异反应应该也是有的。这疯婆子真以为随便找个心脏就可以了?
“是的。”薇的声音从背上传来,“即使不考虑排异反应,精灵和人类的生理结构虽然相似,但心脏作为星能循环的核心器官,直接移植的成功率几乎为零。”
玛莎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将目光从克莱纳身上移开,看向右边的培养槽。那根散发着暗绿色幽光的常磐圣枝正在培养液中轻轻颤动,每一次脉动都让液体泛起一层不祥的涟漪。
然后她说了句让两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那,我成为精灵不就可以了吗?”
她从腰后抽出一柄匕首。
曜下意识地握紧星绘,但玛莎接下来的动作让他愣住了——她没有攻击任何人。她只是将匕首抵在自己的左手掌心,轻轻一划。刀刃割开皮肤,鲜血顺着掌纹滴落。
然后,那道伤口开始愈合。
不是“快速愈合”。不是“肉眼可见地愈合”。是光速愈合——从皮肤被割开到伤口完全消失,前后最多几秒钟。最后那滴血还挂在她的指尖上,但伤口本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像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那绝对不是人类的恢复速度。
薇的下颌微微收紧。
“……你利用了圣枝。”
这不是疑问句。
玛莎收回手,随意地在衣摆上擦了擦指尖的血迹。
“我拿到圣枝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用它蕴含的生命力改造我自己的身体。你们知道常磐圣枝是什么吗?它是常磐圣树在漫长岁月中自然凝聚的生命精华,每一根圣枝里蕴含的生命力,足以让一片枯萎千年的荒原在一夜之间变成森林。”
她抬起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绿色荧光。
“现在那些生命力已经融进了我的血液里。我的身体已经和精灵没什么区别——强大的恢复力,漫长的寿命,还有最重要的:对星能的亲和度。但很可惜,它不能挽救我原来的心脏。现在的我,就是一具披着精灵外壳的行尸走肉,外表华丽,内在却支离破碎,就像一台即将报废极机器勉强在运行而已。而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她转过身,隔着玻璃抚摸克莱纳公主胸口的位置。
“只要把这位小公主的心脏移植到我身上——她的心脏是她作为精灵公主的星能核心,拥有最纯粹的王族血脉。有了它,我的改造就可以彻底完成。”
“你想换上公主的心脏,还拿了他们的圣枝。”曜看着她,“你不怕精灵王庭的人杀过来找你算账?那位女王虽然脾气不错,但面对这种情况我感觉她会跟你拼命的。”
玛莎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仰起头,笑了出来。不是那种矜持的、克制的微笑——是大笑。在空旷的实验大厅里回荡的笑声,撞击着金属墙壁和培养槽的玻璃外壳,一遍又一遍地反射回来。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找我算账?就算知道了,她们又能怎样?”
她收住笑,低头看着曜,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
“如果我有办法能在一瞬间毁灭精灵王庭——你觉得她们还有胆子来找我吗?”
“……你说什么?”
曜的第一反应是荒谬。毁灭精灵王庭?那座隐藏在森林深处万年不问世事,但实力强大的古老王国?女王莉亚娜是星海境的强者,整个王庭有完整的防御魔法体系——就算玛莎手上有圣枝,就算她改造了自己的身体,说出这种话也多少沾点不正常。
他下意识地看向薇,想从她那里获得某种确认——确认这女人只是在虚张声势。
但薇没有看他。
她盯着玛莎,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轻松。
“……她做得到。”
曜转过头,睁大了眼睛。
玛莎朝薇轻轻鼓了两下掌。
“好眼力。看来你比你的同伴更懂技术。”
她的语气恢复了演讲式的从容,像是在课堂上为一个聪明的学生讲解一道难题。
“我将圣枝的生命力用于改造自己的身体,这确实消耗了一部分。但圣枝里蕴含的生命力太丰富了——改造我只需要一小部分。剩下的那一大部分,我用了新的技术来转化。你们知道,生命力这种东西,本质上是一种促使万物生长的能量。但如果将其逆转——从生长转为枯萎,从治愈转为毁灭?”
“你将它的属性反向了。”薇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把原本用来生长的力量,全部转化成了破坏力。这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
“没错,我就是做到了。常磐圣枝在漫长岁月中积累的生命力被反转之后,会释放出多大威力的毁灭之力——你可以想象吗?”
玛莎的目光重新落在培养槽上。
“再加上圣枝与常磐圣树之间密不可分的联系——如果我将它弄碎,猜猜看,那丰富的毁灭之力会去哪里?”
不需要玛莎再继续“热心”地解答了。薇已经替她给出了答案。
“……逆流回常磐圣树。”薇的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圣树会直接——崩溃。”
“满分。”
玛莎点了点头,像个满意的老师。
“你觉得,这样的情况下,王庭的人还敢来找我吗?死了一个公主而已,让女王再生一个不就行了?但圣树没了——整个王庭的基础都没了。和一个国家相比,一个公主的命算什么?”
曜的手猛地攥紧。
不是因为这段话在逻辑上有什么漏洞——恰恰相反,他听出了这段话里最让人发冷的东西,是玛莎的那句补充。
“让女王再生一个就行了。”
她说得如此自然,如此漫不经心,像是在建议邻居家今年换种一种作物。一个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挖走心脏,这种丧女之痛,在她口中不过是“再生一个就行”。这个女人已经根本不算人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薇的双腿夹紧了他的腰侧,手臂死死拉住他的肩膀,用尽全力才把他摁在原地。
别冲动。她的精神力链接在曜脑海中响起,声音比平时急促得多。圣枝还在她手里。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曜的头顶。他停下脚步,但拳头没有松开。指关节捏得发白。
玛莎观察着他的反应,像在看一个有趣的实验样本。然后她又开口了,语气愉快得像在分享一个刚想到的好点子。
“哦对了,就算不考虑圣树——光凭现在圣枝本身蕴含的毁灭之力,炸平半个律法城应该也不成问题。而且只要圣枝在我手上,这种威力的武器,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她微微仰起头,露出一个沉醉的表情。那个表情让曜想起在书上看到过的一种东西——那些沉迷于鸦片的人,在烟雾缭绕中闭上眼睛的神情。那不是自信,那是某种已经吞噬了理智的、无法自拔的贪婪。
“不只是律法城,整个自由城邦联盟,帝国,乃至整个大陆——谁敢不听我的号令?”
大厅里的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曜忽然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不是放弃了。是某种更冷的情绪取代了怒火。他抬起头,看着玛莎,眼神平静得反常。
“……所以你为什么要跟我们说这么多?”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排除‘你是个话痨,不跟别人分享即将成功的喜悦就闲得慌’这种理由。你到底想说什么?”
玛莎没有生气。
她看着曜,嘴唇缓缓地弯起来。弧度不大,但足够让曜觉得不舒服。那是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不,不是胜券在握,是更危险的东西。像一只猫终于等到老鼠自己跑进笼子里。
“不愧是留下那么多战绩的人,果然聪明。我喜欢跟聪明人聊天——比如你。比如艾莉森。”
她向曜伸出手。
不是拔武器。是邀请。像在说:来吧,上车。
“加入我。以你的天分,在我的帮助下,用不了几年你就能踏入虹彩——穹隆也不是不可能。你是人类,我也是人类。你的天赋配上我的资源,我们可以一起站在这个大陆的顶端。作为诚意——”
她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右边那个培养槽上。
“我可以跟你分享反转圣枝的力量。你想杀谁,告诉我。我来帮你杀。”
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像在跟朋友商量晚上去哪家餐馆吃饭。曜有一瞬间真的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当成了某种同类——不是天装使与天装使之间的惺惺相惜,而是更糟糕的,是那种“你和我是一路人”的笃定。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戒备,只有欣赏。像老鸨在青楼里挑中了一个水灵灵的新姑娘,笃定她迟早会变成自己的接班人。
这种眼神比任何杀意都让曜觉得恶心。
“我拒绝。”
他没有让玛莎等太久——甚至没有装出犹豫的样子。
“第一,我所接受的教育不允许我做出这种事情。怎么,你没有母亲教你吗?第二,虹彩也好穹隆也罢,我自己也能做到,不需要跟一个想当精灵想疯了的母老虎绑一块儿。第三——”
他歪了歪头。
“我没什么仇人。就那么几个。比我弱的,我已经揍过了。比我强的——就你手里这个只能炸半个城的玩意儿,怕是也搞不定她。”
背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鼻息。薇没有笑出声,但曜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玛莎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它维持了大概两秒。然后,像冰面裂开一样,从嘴角开始一寸一寸地碎裂。她的黑瞳映着大厅冷白色的灯光,冷得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石子。
“……你和艾莉森都一样。”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刀刃擦过磨刀石,“仗着有点天分就肆意妄为。你们这种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实力。”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从侧门匆匆走进来,在玛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玛莎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大厅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侧过头,留下一道冰冷的视线。
“莉妮。处理掉他们。手术要开始了,我不希望有闲杂人等。”
“是。玛莎大人。”
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然后,那个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的少女——那个刚才还高举双手、一脸无害的莉妮——在玛莎的背影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时,动了。
没有对话,没有开战宣言,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一步踏出,挡在了曜和玛莎之间。她的动作很轻,很静,像一片被风吹到脚边的落叶。
曜看着她,握紧了星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