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昏迷的克莱纳公主从血肉中显露出来，艾没有犹豫。
她一把抓住公主的手腕，猛地将她从那个正在崩溃的肉块中拉了出来。翠绿色的长发在空中散开，公主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倒在艾的怀里，双眼紧闭，呼吸微弱，但胸口还在起伏——她还活着。
与此同时，血肉的崩溃仍在继续。
那道被天罚雷裁撕开的伤口越来越大，血肉向两侧翻卷、脱落、化为血水。而在公主被拉出的位置旁边，另一具身体从肉块的深处缓缓滑落。
是玛莎。
她的人形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初的模样了。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身体瘦弱得像一具干尸，双眼紧闭，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和那团庞大的怪物肉块相比，她的身体小得可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
艾看着她。
那一瞬间，无数念头涌上她的脑海。
是这个人，策划了精灵绑架案。
是这个人，在律法城维和队总部当众威胁她们。
是这个人，杀了莫宁——她的老师，她在这世上最尊敬的人之一。
艾的手指收紧了。
莫宁死后，她无数次想过，如果有一天玛莎落在她手里，她要把她挫骨扬灰。
而现在，这个机会就在眼前。
她什么都不用做。
救出公主之后，这团肉块体内就只剩下反转圣枝的毁灭之力。没有生命力的制衡，毁灭之力会反噬自身——玛莎会和她一手创造的怪物一起，化为灰烬。
她只需要什么都不做。她相信，没人会反对让这个妖妇自生自灭。
她看着玛莎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然后——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的记忆深处，从她的灵魂深处，从她每一次犹豫、每一次困惑、每一次在法与情之间挣扎的时候，都会响起的声音。
“做你想做的事情。”
莫宁的声音。
不是“按法律办”。不是“按规矩办”。不是“你应该这样做”或者“你不应该那样做”。
是做你想做的事情。
艾深吸一口气。
她弯下腰，另一只手抓住了玛莎的手臂，用力将她从那团正在崩溃的肉块中拖了出来。
然后，她拖着两个人——一手公主，一手玛莎——有点像小时候和父母一起去赶集回来，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快步远离那团正在瓦解的肉块。
曜看到了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什么也没说。
薇也看到了。她也没有说话。
三人都没有说话。
因为有些选择，不需要评价，也不需要解释。
随着公主和玛莎两大本体的离去，那团肉块体内只剩下了反转圣枝的毁灭之力。生命力彻底消失，平衡完全崩溃，无处可去的毁灭之力开始在肉块内部疯狂反弹、撕裂、吞噬。
整团肉块从内部开始瓦解。
血肉化为飞灰，触手寸寸断裂，那些曾经坚不可摧的暗红色表面像干涸的泥土一样龟裂、剥落、消散。
几秒钟。
仅仅几秒钟。
那团数十米高、差点毁灭整个实验小镇、差点走向律法城的血肉怪物，化为了一地的残渣碎肉。
而在那堆残渣之中，一根暗红色的枝条静静地躺在地上，失去了所有的光芒。
反转圣枝。
艾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双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闪避触手、投掷心血、施展天罚雷裁、连救两人——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和星能。
曜也放松了下来。
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挂着一丝疲惫的笑容。
“……成功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薇没有坐下。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根失去光芒的圣枝上。虽然怪物已经消灭，虽然公主和玛莎都被救了出来——但那根圣枝，那根反转的、被毁灭之力浸透的圣枝，还留在那里。
如果它再次被人利用……
“我去把它拿回来。”
薇朝圣枝走去。
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后脑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至少比曜和艾的状态好一些。她弯下腰，伸出手——
一道黑影从她眼前掠过。
速度太快了。
快到薇甚至来不及反应。
快到艾只是本能地握紧了斧柄，却没有站起来。
快到曜只来得及眯了一下眼睛。
一只手——白皙的、纤细的、保养得如同艺术品一样的手——抢在薇之前，拿起了那根圣枝。
薇猛地抬头。
紫衣。
紫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行动间如水波流动。深紫色的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翠绿色的。
竖瞳。
像蛇。
“你是——”
“玛莎的人？”
紫衣女子端详完手上的圣枝，听到艾的话后笑了笑。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语气中的不屑，任何人都听得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倒在艾身边的玛莎，那具干瘦到几乎认不出人形的躯体。
“她？是我的人还差不多。”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不过是个棋子罢了——不过，不得不说，她这个棋子，任务完成得很出色。”
曜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语气。
这种居高临下的、将一切都视为棋盘的、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优雅的语气——
他见过。
不，他听过。
在帝都，巨神兵事件的时候。
在东部边境，护送任务的时候。
在每一个阴谋的阴影处，在每一条暗流的源头——
“……巳。”
曜的声音很低，但那个名字出口的瞬间，艾和薇的身体都僵了一下。
艾莉森·怀特不认识巳，但作为转生后的星衡法王，来自前代星衡法王的记忆自然有巳的记录。星神们与蛇夫座——那是从万年前就结下的孽缘。那些记忆碎片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同一个信息：
蛇夫座·巳。
星神们的死敌。
六灾星的领袖。
她们现在这个状态——曜瘫在地上，艾力竭，薇带伤——别说巳这种穹隆了，来一个弘蓝级都能把她们收拾了。
但巳没有动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把玩着手中的圣枝，像是欣赏一件新到手的玩具。
“别紧张。”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们动手的。”
“那你来干什么？”艾的声音很硬，握住星裁巨斧的手指紧了紧。
“收取一下战利品。”
巳举起手中的圣枝，暗红色的光芒在她的指尖流转。
曜看着那根圣枝，脑海里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瞬间拼合在了一起。
玛莎为什么能拿到精灵公主。
玛莎为什么能知道圣枝的反转方法。
玛莎为什么能布置出那个不受结界影响的实验基地。
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同一个。
“你指使的？”曜的声音很沉，“你的目标，是常磐圣枝？”
巳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声很轻，但那种愉悦感几乎要从每一个音节里溢出来。
“当然。”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像是在看一群终于解开了谜题的学生。
“你们不会以为，光凭那个女人——区区一个人类议员——就能提取精灵的永恒心血、抓到精灵王庭的公主吧？”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
“不过，我要纠正你一点哦，星之子。”
她的称呼让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的目的，准确来说，可不是常磐圣枝。”
巳将圣枝举到面前，面纱后面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
然后，她对着圣枝轻轻一吸。
原本失去所有光芒、暗红色表面已经变得灰败的圣枝，突然爆发出炫目的紫光。那光芒不是之前玛莎释放的那种毁灭性的、暴烈的光芒——是另一种。更纯粹，更稳定，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引导、塑造、凝聚。
紫光在巳的掌心汇聚，旋转，压缩。
最后，化为了一个巴掌大的正方体。
紫色的，半透明的，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
巳把玩着那个正方体，像是在欣赏一颗完美的宝石。
然后——她将圣枝丢回给了曜。
曜本能地伸手接住。然后他就后悔了——这可是敌人给的东西，万一是炸弹呢？
但圣枝落在他掌心的瞬间，他愣住了。
暗红色的表面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翠绿色光芒。虽然还很微弱，虽然远不如当初在精灵王庭时那样生机勃勃——但那是生命力的颜色，不是毁灭。
圣枝，被还回来了。绝对不是什么假货，如假包换。
“还给你们。”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我人好吧？——这样你们也好跟精灵王庭的那位女王大人交差。”
曜盯着掌心的圣枝，又抬起头看向巳。
“你到底想做什么？”
巳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天际线，像是在等什么人。
“别急。”
她的声音很轻。
“等其他的观众到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