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巳所说的“等待观众”,曜、薇、艾三人对视一眼,完全不知何意。
但眼下的情况,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个紫衣女人就站在那里,姿态闲适得像在等一场早已约好的茶会。她甚至还有心情整理自己的袖口,将褶皱一一抚平,仿佛真的是一位端庄优雅的演员,正准备面对自己的观众——前提是忽视满地的腐肉,和这位“端庄演员”的真实身份。
寂静没有持续太久。
三道破风声从远处响起。
汐的水蓝色长发最先出现在视野中,紧随其后的是塔和焰。三人在废墟边缘落地,气都没喘匀,然后她们同时看见了巳。
汐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瞳孔缩了缩,右手不自觉地虚握,那是她随时召唤潮汐巨盾的起手式。
“巳。”
汐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塔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镇岳石柱悬浮在身侧,岩元素在空气中凝结出细微的嗡鸣。焰虽刚经历苦战、气息尚未完全平复,但破炎星钻已然在手中成形,明橙色的火光倒映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
“别那么紧张嘛。”
巳却笑了,甚至还拍了拍手,像在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总算来了,真是的。你们知道我等了多久吗?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呢。”
汐没有理会她的轻松。她的视线死死锁定巳的眼睛——那双淬了毒的翠绿色竖瞳,一字一句地问:“巳,你想干什么?”
“我说过了呀。”巳摊开双手,无辜得像一个被冤枉的孩子,“来拿我的战利品。”
她晃了晃手中的紫色正方体。那东西在她掌心悬浮,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旋转,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腐败的星。那是反转圣枝几乎所有的毁灭之力。
“顺便——”
巳的目光越过汐,越过焰,最后落在塔身上。
“我想带各位见见老朋友。”
翠绿色的竖瞳眯了起来。
“尤其是金牛星神。”她的声音轻而愉悦,“你一定很熟悉他。”
塔眉头一皱。
她完全不知道巳在说些什么。
她下意识看向汐,汐的表情却比刚才更加凝重,显然,汐也听不懂这番话。
但巳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她身旁的空气中,一道身影无声浮现。
那是一个披着深褐色斗篷的人,身形比巳高出一截,面容隐没在兜帽的阴影中。他的气息并不算强,至少在感知中远不如巳那般深不见底,但当他抬起头的瞬间,塔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斗篷下的人高举右手。
下一瞬,地面震动。
数把暗红色的岩石长枪从大地中破土而出,带着尖啸刺向塔。
“塔!”
焰第一时间反应,破炎星钻已经亮起,准备以初火降世迎击。汐也同时抬手,水蓝色光幕开始凝聚——
“别急。”
巳的声音落下的同时,一道紫色光幕横亘在众人之间。那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仅仅是一片区域。但所有人都清楚地感知到:穿过这道光幕的代价,她们付不起。
“这是她和老朋友的叙旧。”巳说,“不要打扰。”
被拦住的那几秒,足够长枪飞完全程。
塔没有退。
她右脚后退半步,右手虚按,天装「镇岳石柱」在身前显形。石柱光芒一闪,四道岩墙拔地而起,将她严密防护在其中。
岩枪与岩墙碰撞。
然后——塔察觉到了不对。
那些暗红长枪看似气势惊人,但撞击岩墙的瞬间,她感受到的不是猛烈的冲击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不协调。像玻璃坠向地面,声势浩大,内里却没有真正发力。岩墙轻易就将它们尽数挡下,枪身碎裂,化作碎石簌簌落地。
太弱了。
弱得不正常。
塔的眉头皱得更紧。某种比攻击更糟的东西正在发生。
然后她看见了。
那些挡下岩枪的墙体表面,出现了几个缺口。
细小的、边缘呈暗红色的缺口。它们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扩大。
不是攻击导致的。
她飞速思考。
如果是外部攻击造成的缺口,边缘应该是碎裂状、放射状。但这次的痕迹完全不同——边缘光滑,内凹,颜色从墙体的暖褐渐变成暗红,再渐变成腐朽的黑灰。
就像……
被什么东西侵蚀了。
“熟悉吗?”
黑衣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石头互相摩擦。
“撼岳巨神。”
他摘下兜帽。
暗黄色的短发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皮肤不正常地干裂,细纹中隐隐透出暗红色光芒,像地底深处的岩浆,又像凝固的血。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琥珀色,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
六灾星,「锈骨·朽」。
万年之后,再次出现在星神们面前。
巳像展示一件得意藏品般拍了拍朽的肩膀。
“各位可能有些忘了——”她环顾众人,“还有一位没见过你的星之子。”
她的目光落在塔身上,又转向曜。很明显,曜就是那位没见过朽的人。
“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
朽的嘴角扯了扯,像是在努力回忆该怎么做这种社交动作。最终他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叫朽。”
他说,声音依旧沙哑。
“六灾星之一。你们也可以叫我「锈骨」。”
曜站在塔不远处,保持着随时可以召唤星绘的姿势。他看向汐和薇,等待她们的判断。汐微微摇头——不是逃跑的信号,而是“先听他说”。
他的目光回到朽身上。
“万年前的神话战争期间,金牛星神与他打的那叫一个火热哦。”巳替他补充,语气轻描淡写,像在介绍两个老同事的旧怨,“金牛星神所代表的大地之力,与朽所象征的腐蚀之力,水火不容。”
她看向塔,翠绿色的竖瞳在那一瞬格外明亮。
“看清楚了?不是击碎,是侵蚀。”
塔没有回话。
她只是盯着岩墙上的缺口。缺口还在缓慢扩大,带着一种病态的、持续的侵蚀感。
这就是腐朽。
不是破坏,而是加速万物的终结。
“神话战争最后——”
巳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讲述一个只有她知道的故事。
“金牛星神拼尽全力,施展地核星沉,将这家伙的身躯打得四分五裂。神魂也被封印在地脉深处,一压就是一万年。”
朽的表情变了。
那张干裂的脸扭曲起来,暗红色的细纹在皮肤下剧烈跳动。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团缓慢蠕动的物质突然加速翻涌。
“一万年。”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癫狂与恨意让他的声带变得尖锐。
“整整一万年,我被压在地脉深处,感受着岩石一分一分地碾碎我的骨头,一年一年地腐蚀我的灵魂。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他死死盯着塔。
“你知道在那万年里,我唯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吗?”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积压了万年的恨意几乎要从体内将他自己撑裂。
“就是把金牛星神——”
他向前迈了一步。
“挫骨——”
又一步。
“扬灰!”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咆哮出来的。暗红色的光芒从他脚下的地面蔓延开来,腐朽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像是万年前的死亡重新开始生长。
气氛骤紧。
汐已经站在塔身前,潮汐巨盾无声从空气中浮现。焰的破炎星钻燃起了更明亮的火光,把周围染成橘红色。艾不知何时已召出星裁巨斧,白金色的雷光在斧刃上游走跳跃——
然后,一只苍白的手按住了朽的肩膀。
“好啦。”
巳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今天只是介绍大家认识一下。不打架——至少现在不。”
朽僵住了。
他眼中的疯狂翻涌着,像是下一秒就要冲破理智的堤岸。但巳的手稳稳按在他肩上,修长的五指用了力,指节微微泛白。
“对不对?”
巳轻声问。
朽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但最终,他后退了一步。
“……对。”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巳满意地笑了。她转向众人,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如一曲终了时的告别礼。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我们还会再见的。替我向女王大人问好,感谢她的馈赠。”
紫光一闪。
下一秒,巳和朽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地面上那片暗红色的腐蚀痕迹。风吹过,痕迹边缘还在缓缓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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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能量污染区。
大地赤红如伤口,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这里是虚无之瘴污染的区域,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大地深处的污染之力。对普通人来说,这里寸步难行;对六灾星和深渊教团而言,却是最佳的落脚点。
朽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甩开巳的手。
“为什么?”
他的声音恢复了沙哑,但压抑不住的愤怒在嗓子里翻滚。
“为什么不准我动手?她们不过是一群弘蓝、翡翠的杂鱼。你一个穹隆境,我一个虹彩级,灭掉她们易如反掌!那个金牛——”
他还想说下去,却被巳打断了。
“不要真以为现在的她们都只是弘蓝翡翠。”
巳站在一块暗红色的岩石上,风吹动她墨绿色的长发。她没有看朽,而是望着远处的天边,竖瞳中映出夕阳残照的颜色。
“她们肯定还隐藏了力量。一旦拼命起来,鹿死谁手,还不好说呢。”
“可——”
“另外。”
巳转过头。这一眼,她的竖瞳中没有笑意,只有冰冷。
“想要复活终末演算大人,必须十二星神和六灾星全部在场。只要少了一个人,那位大人就无法复苏。”
朽沉默了。
“所以——”巳的声音重新变得轻柔,甚至带着一丝温柔,但就是这种温柔让朽的脊背发凉,“如果我听到你偷偷去找星神们,破坏了计划,你会死得很难看的。”
她歪了歪头。
“为了把你这坨烂肉从大地里挖出来,可是花了我好大的力气,朽。不要让我再把你送回去。毕竟是‘同伴’呢。”
朽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低下头。
“我明白了。”
在他心中,比起沉眠的终末演算,他更害怕眼前这个女人。
巳收回目光,把玩着手中的紫色正方体。这东西是圣枝反转后抽取的能量——玛莎耗尽心力制造的毁灭之力,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块趁手的积木。
她将它放回袖中。
目光穿过暮色,仿佛在看向某个遥远的、尚未到来的时刻。
“还差三个……那边,还差七个。”
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