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巳和朽离去,众人沉默了很久。
废墟上只剩下风声。腐肉的气味被风一点点吹散,取而代之的是尘埃与烧焦泥土的味道。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放松警惕。
天已经蒙蒙亮起来了。天际线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从这里能隐隐看见即将升起的太阳。谁能想到,一个夜晚他们经历了这么多呢?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巳只是假装离开,准备偷偷埋伏。但戒备了很久,都没有看到巳返回。
仔细想想也是。就巳这个战斗力,收拾他们还需要玩偷袭?
“……走了。”
汐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极力压制的情绪。她没有说更多——关于巳,关于那个从万年前复活归来的朽,关于他们所做的这一切。
但现在只能暂时先放下了。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曜深吸一口气,打算先将常磐圣枝的事情理一理。他走到薇面前,将那枚恢复生机的圣枝递给她。
“帮我看看这个。总感觉没这么简单。”
薇接过圣枝,银边眼镜后的紫瞳闪过一丝数据流般的光晕。她将圣枝翻来覆去检查了数遍,指尖泛起微弱的心灵能量,渗透圣枝的表面。
“毁灭之力已被完全抽离,”她说,语气一如既往地不带感情波动,“残留的生命气息微弱但纯净。结构完好。未检测到追踪印记、精神暗示或其他异常。”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结论。
“从现有数据判断,它很干净。”
汐和塔也靠过来,各自以水元素和岩元素感应了一遍。汐摇了摇头,塔也沉默地退后一步——两人都表示没有发现异样。
“……太干净了。干净到我觉得太诡异了。”
曜皱起眉。
他不是不相信薇的判断。只是——巳那个女人,会做没意义的事吗?
她把圣枝抢走,抽走其中的毁灭之力,然后把恢复生机的圣枝干干净净地还回来。从头到尾,她甚至没有多看这东西一眼。仿佛整件事对她而言,只是顺路从店里取了一件寄存物品,连包装都懒得拆。
“只能先收着了。”他最终说,“等回到精灵王庭,交给莉亚娜女王亲自检查。”
薇点头,将圣枝小心收好。
塔望着地面上那片暗红色的腐蚀痕迹,沉默得比平时更深了几分。汐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塔抬起头,对她微微摇头——不是“没事”,而是“等会儿再说”。
汐收回手,没有追问。
这时,艾走到汐面前。
“汐小姐,律法城那边怎么样了?地下监狱的暴乱——”
她说了一半就停住了。没有把“我父母”三个字说出来,但喉间那个细微的停顿,所有人都听懂了。
汐连忙回答,语气比平时更温和几分:“在我们出发来这里之前,帮我们治疗的医护人员就收到了维和队的通知。地下监狱的暴乱已经被成功镇压了。有几个犯人趁乱逃跑了,但维和队正在全城搜捕。”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特意为艾保留这个最重要的消息。
“琳纹副局长让我转告你——”
汐看着艾的眼睛。
“你父母很安全。”
艾没有说话。
她不说话的时间很短。但从她肩膀那一瞬的松动——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肩上滑落——所有人都看到了。
“……谢谢。”
她的声音有一点沙哑。只是这样而已。然后她别过头去,用整理袖口的动作掩饰掉了眼眶边上那一点点不太明显的红。
曜假装在看天上的星星。
焰假装在打量自己的破炎星钻有没有损伤。
塔自始至终都在沉默,但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出卖了她——没有人注意到。
汐只是轻轻笑了笑。
“好了,先回律法城吧。”曜拍拍手,“琳纹副局长那边还得去交接一下,顺便——”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艾的眼神忽然一凛。
下一秒,她整个人像一道白金色的雷光,瞬间冲了出去。
“有敌——”
焰连“人”字都还没喊完,就看见艾的目标不是远处埋伏的敌人,而是——废墟边缘一个正在匍匐爬行的身影。
玛莎。
艾把她从肉块里拖出来的时候,她还昏迷着。但在巳现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的那段时间,她就已经醒了。她没有出声。一个刚从怪物形态被打回原形的人,浑身是伤,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能轻易杀了她。所以她等。
等到现在,趁众人以为一切结束、准备离开时,才偷偷朝废墟边缘爬去。
但艾发现了她。
艾一把按住她的后背,将她死死压在地上。
“玛莎。”
艾的声音冷得像霜。
玛莎在她手下剧烈挣扎,指甲抠进碎石缝隙里,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她的眼睛布满血丝,嘴角还残留着血肉怪物的黏液,整个人披头散发,早已不复当初坐在莫宁椅子上时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再动一下。”
艾的另一只手掌心泛起金色的雷光,悬在玛莎后颈上方。
“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她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威胁,不是恐吓——像在陈述一项即将执行的法律条文。
玛莎却笑了。
她被摁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碎石,笑声却轻松得像在街边偶遇老朋友。
“终于抓到我了。你很开心吧。”
她歪了歪头,从被压住的姿势勉强抬起一只眼睛看向艾。那只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了然于胸的从容。
“艾莉森,恭喜你。你赢了。”
“接下来呢?送我去维和队?交给法律审判我?”
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然后呢?”
玛莎又歪了歪头。这个角度让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扭曲——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某种病态的愉悦。
“你知道我会怎么样吗?”
艾依然沉默。手上的雷光没有减弱,但也没有落下。
玛莎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的人会找最好的律师。我没有留下任何书面记录。证人要么死了,要么跑得找不着。仅存的几个——”
她抬起眼皮,看着艾的面容。
“你觉得,他们会愿意出庭作证吗?”
废墟很安静。
“就算判,也就是几年。”玛莎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倦怠的不屑,“几年而已。我在里面照样过得舒服。吃香喝辣,有人伺候,说不定还能遥控外面的生意。”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像石子扔进枯井。
“然后呢?出来之后,换个名字,换个城市,继续。”
她的眼睛直直看着艾。
“你知道为什么吗?”
艾没有回答。
“因为你们律法学院教的那套全是屁话。我出来之后才明白,法律就是这样。只要你有钱,有人,有脑子——就能玩得转。”
她停了停。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
“你老师查了我这么久。最后怎么样?”
艾的眼神动了动。
玛莎捕捉到了。
“死了。我呢?活着。这就是现实。”
她的笑容变得极其得意,甚至在艾的压制下也努力抬起了一点下巴。
“怎么?不服气?来啊,打我啊。反正你是天装使。我现在已经是失去反抗能力的嫌犯,你动私刑,违法。到时候我的人出去一宣扬——司法学院的高材生,知法犯法,殴打失去反抗能力的嫌犯——你说,你的前途还要不要?”
她停顿了最后一秒。
眼神里闪过一抹恶意的光。
“你老师死了。你还要毁了自己。值吗?”
安静。
废墟上安静得能听见夜风的声音。
曜站在一旁,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他不知道艾会怎么反应,但他做好了准备——不管她要做什么,他都会站在她这边。
焰的双拳攥紧,破炎星钻在她掌心发出低沉的嗡鸣。
塔面沉如水,没有动,但脚下有一小片区域的碎石在微微震颤。
汐握着潮汐巨盾的边缘,指节泛白。
薇闭上眼睛。过了两秒,她睁开,心灵感应无声传入曜的脑海:
“她的情绪……很平稳。”
平稳?
曜愣住了。
这时候。面对这个女人。面对这种挑衅。听完了那番足以让任何人丧失理智的话——
她的情绪,怎么会平稳?
然后艾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月光落在冰面上。不寒而栗。
“你说得对。”
她说。说完,她松开了摁着玛莎的手。
玛莎的笑容更深了。
“把你送进大牢,你也能过得很好。”
艾看着她。那双碧蓝色的眼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湖底有什么暗流涌动,但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到。
“但——”
她抬起一只手。
“我没说过,会把你正常地送进去。”
玛莎的笑容僵住了。
金色的雷光在艾的指尖亮起。不是战斗时那种铺天盖地的白金色雷霆,而是极细的一缕,在她指缝间跳跃游走,像穿针引线的金丝。
“私刑是违法的。”艾说。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课堂上背诵法条,但又有些不同——那是一种比背诵更深的笃定,仿佛她不是在引用法律,而是在陈述一个她自己亲手建立的原则。
雷光倒映在她眼中。
“但我现在做的,不叫私刑。”
她将手缓缓按向玛莎的后背。
“这叫——”
她说出了那个词。
“正当审问中的必要措施。”
玛莎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敢——你疯了——”
艾没有回答她。
她转过身,看向曜。微微欠身,就像当时在玛娜赌场外初见那般,一个礼貌端庄,家教很好的女孩。
“能给我一点私人空间吗?”
曜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笑。他一下子就知道艾要干什么了。
“你自便啊。我们就在那边等你。”
他转过身,招呼众人退到废墟的另一侧。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塔轻轻拉住手腕,在她耳边轻语了几句。焰把话咽了回去,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快步走开了。塔默不作声地跟上。薇推了推眼镜,和汐一起扶起克莱纳公主,走在最后。
身后。
雷光落下。
接下来十分钟的审讯,伴随着众人讨论事件结束后怎么过的闲聊——
“啊,总算完事了,累死我了。等艾那边完事我们去吃个饭吧,我好想大吃一顿。”
“焰,现在时间是早上六点。这个时间摄入大量食物对身体不好。”
“经历了这么多,大家确实也累了。先休息一下再说吧,还得先把公主大人安置好,等后面带她回王庭呢。”
“就这么定了。等会回去安置好公主大人先睡一觉,晚上我们去律法城大吃一顿。”
“我去你是猪吗?早上六点睡到晚上六点啊。”
“你什么意思?怎么跟学姐说话的?罚你今晚的晚饭由你来买单!”
“我淦,凭什么?你一个选帝侯家的大小姐要我一个平民买单,你好意思吗?”
“凭什么?说好来联盟是旅游放松的,结果呢?我来了这里干了什么?打架、救人、挨冻——有过一天安稳日子吗?你让一个伤员买单?”
“伤员?你刚才打人的时候比谁都精神!”
“抱歉哦曜。我和薇你也知道的,没有钱的。”
“塔,救命!这一顿我自己全出的话,第二天就得去干星绘炒饭了。”
“……祝你好运。”
——玛莎的惨叫声像背景音乐一样规律地响起。
有时候是短促的、闷哼般的惨叫。有时候是拖长了尾音的、最后变成呜咽的惨叫。有时候是几个音节连贯在一起、像在试图说什么却被疼痛打断的惨叫。
没有一个人回头。
艾没有杀人。
她只是用雷元素,精准地“按摩”了玛莎身上每一个能产生剧烈疼痛、却不造成永久损伤的部位。天秤座的元素是雷——而雷,除了劈开夜色、劈开敌阵、劈开一切不公之外,还有一个被大多数战士忽略的妙用。
神经刺激。
玛莎的惨叫在废墟中回荡。
第一声惨叫过后,艾平静地提出第一个问题。
“玛娜赌场的账本在哪?”
“休想——啊——!”
第二声惨叫。第三个问题。
“和你勾结的官员名单?”
“……疯子……住手——!”
第五声惨叫。第八个问题。
“被绑架的精灵公主克莱纳,最初是从哪个渠道流入联盟境内的?”
玛莎一开始嘴硬。到第三个问题时开始破口大骂。到第六个问题时开始求饶。到第九个问题时——
什么都说了。
十分钟后,她瘫软在一片碎石上,涕泪横流,浑身颤抖。身上看不出任何伤口,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艾收回手,雷光在她指尖消散成几缕微弱的静电,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她低头看着玛莎,目光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像是在看一份刚处理完的卷宗。
“审讯结束。”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决意。
“你涉嫌组织犯罪、谋杀公职人员、贩卖人口、非法拘禁、非法人体实验等多项重罪。证据确凿,认罪态度良好。”
她顿了顿。
“刚才那些话,薇都记下来了。”
远处。薇举起一只手指,示意全程录制已完成。
曜开口问:“这边用外力逼供的证词,在法庭上能作为证据吗?”
薇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可以。目前无论是帝国还是联盟,都没有明确规定‘外力逼供所得证词不能使用’。联盟法律只规定了——在明确确定罪行之前,不能进行逼供。”
她看向瘫在地上的玛莎。
“而她刚才已经在众人面前自认了犯罪事实。罪行已经明确。艾的行为,严格来说属于合法范围内的强制审讯。”
曜沉默了一秒。
“我第一次觉得,法律有漏洞真是太好了。”
玛莎瞪大了眼睛。
她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沙哑的呜咽。
艾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等着死刑吧。”
她轻声说出了这四个字。
玛莎的呜咽声在某一个瞬间变成了一声短促的、被掐断在喉咙里的嘶叫。然后彻底安静了。没有晕过去,只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艾朝曜他们走去。
走出几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愤怒的抖。也不是恐惧的抖。是一种更深层的、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东西,从身体最深处慢慢涌上来,经过胸口,经过喉咙,最后停在指尖。
刚才按住玛莎的这只手。刚才释放雷光的这只手。这只手触碰了某种她二十年来一直绕着走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雷光已经消散了,只剩下几条浅浅的静电纹路,在她掌纹上跳动了几下,然后也消失了。
换做以前的她,绝对不会用这个手段。
但如果不现在动手,连给玛莎定罪都可能做不到。
如果走正常程序的话……
她没有再想下去。因为她看到曜站在那里,靠着半截断墙,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瓶水。看着她走过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水递过来。
艾接过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放在储物手环里太久,凉意早就散了。但对她干涩的嗓子来说,刚好。
“问完了。”她说。
“嗯。”曜点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曜忽然开口:“如果你刚才真的杀了她——”
艾抬起头看着他。
“——我也会帮你挖坑。”
曜说这话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晚的菜谱。
“不过你没杀。”他看向远处瘫在地上的玛莎,“你选了一条更难的路。比她配得上的更好的路。”
艾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的水瓶。瓶身在她掌心微微变形,发出塑料被挤压的细微声响。
“……法律是死的。”
她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意外的、从未有过的笃定。不是温柔,不是端庄,不是那个第一天见面时用标准敬语叫“您”的司法学院优等生。
是一种从废墟里长出来的、坚硬的、不再动摇的东西。
“但用法的人,是活的。”
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走吧。琳纹副局长还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