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郊外的一栋别墅掩映在几棵老橡树的浓荫里,围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沉静的绿意。这里远离律法城中心的喧嚣,是维和队为保护重要证人提供的秘密安置点。
曜端着一个托盘,敲响了二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请进。”
门内传来一个柔和的、略带些虚弱的声音。
曜推开门。房间里窗帘半掩,阳光从缝隙中透进来,在床单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克莱纳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摊开在中间的位置。她的脸色比一个月前刚从肉块里被拖出来时好了太多——至少不再是没有血色的惨白,但嘴唇仍显得发淡,像一朵还没完全恢复水分的花。
看到曜端着饭菜进来,她合上书,微微欠身,动作里带着精灵王庭特有的优雅弧度。
“又麻烦你们了。还要给我送饭来。”
曜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摆了摆手。
“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而已。”
他瞟了一眼克莱纳的脸色。隔着那层薄薄的窗帘光亮,能看清她额角还没完全褪去的细密汗珠——大概是刚才自己试着坐起来的时候出的。曜又问了一句:“身体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不少了。”克莱纳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对自己恢复速度不满的无奈,“除了腿还是有点没力气。走一会儿就不行了。跑是更不可能了。”
“那就再休息几天吧。不差这点时间。”
曜说这话的时候,克莱纳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黯然。一个月躺在床上,对任何人来说都不好受,更何况是习惯了在林间奔跑的精灵。但曜的下一句话让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汐已经跟王庭联系上了。那边说,来接你的人已经在路上。过几天就到律法城——把你和圣枝一起带回去。”
克莱纳的表情涌现出几分压抑不住的喜悦。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泛起光,像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面上的碎金。
“真的吗?”
曜点了点头。
克莱纳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叉放在胸口。她没有说更多——曜知道,那是精灵族的祈祷手势。她在感谢她的圣树。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艾站在门口。她没有进来,只是朝曜轻轻偏了偏头。
“曜,有空吗?找你聊聊。”
曜对克莱纳点了点头算是告辞,走出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脚步声的回响。艾靠在窗台边,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她的金发比一个月前长了一些,发尾刚好搭在肩上。曜注意到她眼下有浅浅的青色——这段时间她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公主怎么样了?”艾先开了口。
“大体没问题了。腿还没力气,得再养养。”
“那就好。”
曜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问:“汐她们呢?”
艾想了想,像是在清点一个分散在各处的队伍名单。说到汐和塔的时候语气还算正常,但一提到焰,她的嘴角就泛起了一丝无奈的弧度。
“汐和塔出城了。她们在找什么地方比较合适对接,毕竟最好还是不要再惊动维和队的人。”
“薇在维和队总部,配合他们整理玛莎的案卷资料。她说——‘这些文件比我想象的更厚。’”
她顿了顿,忽然苦笑起来。
“至于焰……她说她干不来这种事。事情总算结束了,她说来联盟一趟还没正儿八经玩过一天,就跑出去了。现在大概在律法城的某个商业街逛着吧。”
曜也苦笑起来。
“还真是她的风格。”
艾把那个文件夹递了过来。
“这个,是我和薇整理的。结合维和队那边调查的报告大概总结的。你可以看看。”
曜接过文件夹,翻开。
纸张上密密麻麻排满了薇精准到近乎不近人情的文字,偶尔夹杂几段艾用红笔标注的法律注释。他一边翻,艾一边说。
从这个报告中,曜开始了解到了玛莎。
玛莎,全名已经没有人知道了。是个孤儿。
她没有父母,没有亲戚,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从记事起就在律法城的贫民区里,吃着百家饭长大。邻居老太婆看她可怜,偶尔塞一个面包给她。菜市场的卖鱼大叔会把卖不掉的杂鱼分她几条。她就这样——在这座以法律闻名的城市最底层、最阴暗的角落里,活了下来。
后来的事情,在维和队调出的学籍档案里有清晰的记录。
她考上了律法学院。
不仅考上了,还以前无古人的优异成绩毕了业。那年律法学院的毕业典礼上,宾院长亲自为她颁发了优秀毕业生证书。她的论文题目是《论弱势群体的司法保障》,被收录进学院图书馆的典藏室。
“她毕业后从事了一段时间律师工作。”
艾的声音静静的,没有感情的偏向,只是在陈述。
“但她很快发现,做一个正直的律师——老实接案子,按规定收费——连她自己都养不活。她接的案子大多是弱势群体的委托,那些人本来就没什么钱。有人打赢了官司照样被赶出家门,有人拿回了权利却还是还不起债。”
曜翻过一页。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后来她转行经商。凭借着对法律知识的全面掌握,她总能找到条文中的漏洞。税法、贸易法、契约法——她把那些冷冰冰的条文研究得比大多数法官还透彻。她借此一步步积累了第一桶金,然后又用这笔钱铺开了更深的网络。十几年的时间,她从贫民区的孤儿,变成了身家千万的富商。”
“然后——和你和薇听到的一样。”
艾的声音沉了下去。
“一年前,她被诊断出心脏衰竭。”
整个走廊都安静了下来。窗外的橡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她在当时已经是自由城邦联盟的议员了。十几年——从一个孤儿爬到联盟权力中枢的位置。她不甘心。她怎么甘心?还没有好好享受就这么撒手人寰?”
艾望向窗外。她的侧脸在阳光中显得很冷。
“一开始她只是在寻找名医。翻遍联盟,翻遍帝国。但所有的诊断都一样:心脏在衰竭,而且不可逆。最多还有两年可活。”
“后来——”
艾停顿了一下。
“她开始寻找自己心脏的替代品。”
“从活人身上。”
曜翻到了那一页。维和队的调查报告,文字干涩得像沙子。
“维和队在她名下的一处私人货仓内,搜出了二十三具无心尸体。经核查,均是联盟近五年来的失踪人员及流浪人口。每具尸体的胸腔都被剖开,心脏被取走。手术手法极其专业,推测有医务人员参与其中。”
他翻下去。下一页是现场照片的文字描述。
“尸体在货仓深处堆成了一座小山。”
艾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
“维和队负责搬运尸体的一个老队员——他在队里干了二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搬完之后去洗手间吐了很久。另一个年轻的队员当天晚上申请了心理辅导。”
曜把报告合上了。
“定罪了吗?”
艾点点头。
“一开始她还想着狡辩。用她在法律界的人脉给自己找辩护律师,用她残存的关系网施压。但证据链太完善了——她的供词、部分手下的自首坦白,所有线索都指向她。铁证如山。”
“那些曾经和她有关系的官员和商人,现在一个个唯恐避之不及。还有不少她的‘合作伙伴’跟着一起落网。那些人不好说,但玛莎——”
她的声音落定了。
“死刑是板上钉钉的事。”
曜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文件夹交还给艾。
“好似。等会儿我去买瓶气泡水——就当开香槟庆祝。”
艾微微勾了勾嘴角。然后她正了正神色。
“接下来这部分是薇的推测。”
“不过,应该大差不差。”
曜靠在墙上,等她说完。
“就在玛莎绝望的时候,巳找上了她。巳向她提了一个问题:人类的心脏不行,精灵的心脏呢?”
曜的眉头皱了起来。
“巳提供了精灵王庭的准确位置。教会他们如何突破外围警戒、如何避开巡逻队、如何捕获精灵。所有技术细节,全部是她一手提供。”
“那王庭外围的赤金级魔兽呢?”曜问,“精灵王庭的防御机制不会这么轻易——”
“投影技术。”
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自由城邦联盟最新研发的幻影投影装置。配合一些采集来的赤金级魔兽鲜血作为气息模拟源,就能在王庭外围制造出赤金级魔兽频繁出没的假象。”
曜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发出了一个介于叹气和无语之间的声音。
“……让我想起闭关锁国是可以说的吗?”
艾没接话。大概是不知道怎么回,也可能只是懒得跟曜的烂话搭腔,把话题带偏。她继续往下说。
“外围被不明魔兽频繁侵扰、精灵不断失踪,自然会引发王庭的警觉。他们开始派遣更多精灵卫士外出巡逻,扩大搜索范围。玛莎她们的目的就是这个——引出更多精灵。”
“没想到,连精灵公主都被引出来了。”
曜理了一遍时间线,发现每一个环节都恰好咬合——
“也就是说,从精灵绑架案发生到现在,全都是巳在背后搞的鬼?她做这么多,到底是想要什么?”
“根据薇的推断——是为了朽。”
艾翻开文件夹的最后一页。上面是薇写下的推演逻辑,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
“帝国边境的大地污染、巨神兵袭击帝都、以及这次精灵绑架案——这三件事,本质上都是同一个目的的不同阶段。”
“大地污染,是从地脉深处抽取腐朽之力,为朽的复活积累养料。巨神兵袭击帝都,除了收集恐惧的力量,同时也在掩护地脉深处的能量抽取不被发现。而这一次配合玛莎,捕获精灵、获取精灵的永恒心血和常磐圣枝——”
“是为了复苏之后的朽,恢复他全盛时期的力量。”
曜沉默了很久。
“所以我们打到现在,全是在为他们打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握紧的拳头泄漏了真实想法。
“……又让他们赢了。”
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
“还有一件事。薇让我提醒你——虽然巳把圣枝还回来了,但那个从反转圣枝中抽取的毁灭之力,她带走了。”
曜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苦笑了一声。
“也就是说,巳这个疯婆娘现在手上有一个能一下子炸掉半个律法城的超级大炸弹?”
艾点了点头。
曜叹了口气。
他没有太纠结这件事。纠结也没用——说的好像巳没有这玩意就炸不了半座城一样。穹隆级强者,想屠城本来也不需要什么道具。
但一个人能炸半座城,和她手里有一个随时能引爆的炸弹,是两码事。
前者再怎么样也得花点力气做些准备,而且准备时还可能被其他强者发现。后者可以直接潜入城中,引爆走人。根本无法提前防御。
他想到这里,没有再想下去。
“聊点别的吧。”
他换了个话题。
“莉妮呢?”
艾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惊讶,更像是被人突然问起了一件不知道该怎么说的事。
“那个当时跟我们战斗的后天伪赤金级。我躲那个毁灭光束的时候把她一起带出来了。”
曜说。
“后来她被维和队带走了,我和薇忙着带公主撤离,就没跟进。之后也没过问。她现在怎么样了?关起来了吗?”
艾沉默了几秒。
“她三天前死了。”
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们和她战斗之前,她已经透支了太多的生命力。被改造成伪赤金级产生的负担、接连的战斗消耗、最后那场搏命的决战——把她仅存的生命力全部烧尽了。被维和队带走之后没多久就……”
她没有说下去。也不必再说下去。
曜沉默了。
“还有一件事。”
艾的声音变得沉重了些。
“在玛莎名下的一些孤儿院里——”
她停顿了一下。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捏得发白。
“维和队的调查发现,玛莎以‘资金支持’和‘慈善’的名义资助了多家孤儿院。莉妮只是其中之一。还有更多和她一样的孩子——因为意外失去父母、无家可归,被送进这些孤儿院。表面上看,这是玛莎社会慈善的一面。”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但进一步调查发现——在这些孩子的家庭遭遇的‘意外’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玛莎的手笔。”
“她制造事故,让孩子失去父母,再以慈善收容的名义接入孤儿院。然后在这些孩子中筛选有资质的,培养成天装使。”
她抬起头,看向曜。
“她不是在做慈善。她是在建一支属于她自己的、绝对忠诚的死士队伍。”
两个人都沉默了。
走廊很长。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但照进这条走廊的光似乎暗了那么一瞬。
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实验基地,莉妮挡在他和薇面前,她明知自己命不久矣,还在利用最后的生命拦住他们——
“你又懂什么?”
她在战斗中对曜吼出的那句话,现在想来,每一个字都砸在了不该砸的地方。
她以为是在维护那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伸出手的人。
而那双手,恰恰就是把她推入深渊的手。
她以为是在守护她的再生父母和她的家。
但她的亲生父母,恰恰是被她视为“家”的那所孤儿院、那个她愿意为之献出生命的“恩人”,一手毁灭的。
沉默被忽然亮起的法阵打断了。
艾低头看向指尖的戒指——那是维和队的专用通讯频率。她点开法阵,对面传来几句简短的通话。
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她抬起头。
“看守所那边。有个人想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