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精灵王庭的树冠洒下斑驳光影。
曜在女王侍从的带领下，再次踏入那座由巨大古树构成的王庭大殿。
这一次，陪同女王的不再是黛丽丝，而是八位长老分坐两侧，五男三女，目光如刀般落在走进来的四人身上——曜、汐、塔、焰。
薇这次没有留在星绘中伪装“妹妹”。
这里没有外人，不需要那些多余的掩饰。她以处女星神的身份，银紫色短发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银边眼镜后的紫瞳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长老。
莉亚娜端坐主位，深绿色长发如瀑布垂落，金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走进来的四人。
“曜先生，以及四位星神们。”
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语气庄重。
“我代表精灵王庭，向诸位致以最诚挚的感谢。感谢你们帮助我们救回族人，救回我的女儿克莱纳，以及带回圣物常磐圣枝。”
曜微微欠身。
“陛下言重了。”
汐接过话头，水蓝色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光泽，声音温柔却清晰。
“不过有一件事需要说明——救出公主殿下的功劳，并非只有我们在场这些人。天秤星神艾，在律法城的战斗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是她亲手从玛莎体内将公主救出来的。”
莉亚娜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天秤星神……”
她停顿片刻。
“可惜她没有随诸位一同前来，我无法当面向她表达感谢。”
她的目光转向曜，声音低沉了一分。
“另外，关于她的老师莫宁先生的遭遇，我深表遗憾。请代我向她转达歉意——一位坚守正义的人，不该以那样的方式离开。”
曜点头应下。
坐在莉亚娜左手边第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开口了。
“根据诸位带回的资料，终末教团的六灾星，目前已经苏醒了三位，是这样吗？”
曜点头。
“是。在救出公主，抓获玛莎后，我们遭遇了蛇夫·巳和锈骨·朽。而在帝都的巨神兵事件中，我和塔见到了日蚀。”
老者的眉头紧锁，皱纹像树皮一样深。
“三位苏醒……而星神目前只觉醒了五位。差距不小啊。”
话音刚落，对面一位身穿墨绿长袍的男性长老冷冷开口。
艾格纳斯——在当时曜等人不知道的地方，他隐约表示出了星神和人类的不满。
“就算星神全部觉醒又如何？”
他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
“她们真的会帮助我们吗？”
焰的火气瞬间被点燃。
“你什么意思？”
她往前迈了一步，琥珀色瞳孔里仿佛有火焰在跳动。
“我们拼死拼活救你们的人，你现在跟我说这种话？”
艾格纳斯毫不动摇，直视焰的眼睛。
“白羊星神，请不要误会。”
他的语气冷静得让人发寒。
“我并非否定诸位的努力。但根据你们带回的资料——绑架我们的族人，夺取公主殿下的心脏，甚至将圣物常磐圣枝反转，差点毁灭圣树。并且蛇夫座手上还有一个充满毁灭之力的究极炸弹。说到底。”
他一字一顿。
“不都是你们人类干的好事吗？”
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薇开口了，声音冷静而克制。
“那些事件都有蛇夫·巳的手脚。她是终末演算创造的存在，并非人类意志的——”
“处女星神。”
艾格纳斯打断了她。
“就算有蛇夫座的手脚，你能说这件事与人类无关吗？”
薇沉默了。
这位长老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事实的地面上，没有造谣，没有夸张——绑架精灵是人类，做试图用公主的心脏做换心手术的是人类，反转圣枝的出现的也是人类的技术。
蛇夫座或许利用了这一切，但刀确实是人类的手握着的。
大殿里一片死寂。
焰咬紧牙关，双拳攥得咔咔作响。塔面无表情，但按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发白。汐垂下眼帘，水蓝色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另一位长老趁势开口，声音尖锐。
“更何况，天秤星神在当年是公平的代言人。但她现在作为人类转生，真的能做到对所有人公平公正吗？身为人类的她，对人类没有偏袒？”
他顿了顿。
“她虽然表示人类社会已经将那位始作俑者处决，但——真的已经处死了吗？会不会只是做做样子，偷偷将那个叫玛莎的人类放走？”
“艾格纳斯长老。还有你，奥瑞利安长老。”
一个温和但不失力量的声音响起。
坐在右侧第一位、银白色长发披肩的女性长老开口了。
艾尔隆——也是之前在曜等人不知道的地方，明确表示与人类、星神交好的一位长老。
她的金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对面的两位同僚。
“两位是不是忘了，这几位是由圣树大人亲自验证、与绑架案件无关，并且被委托帮助我们的人？”
艾格纳斯皱眉。
“艾尔隆，我没有否认这一点。但感恩是一回事，信任是另一回事。我们不能因为几个人类对王庭有恩，就对整个人类种族放下戒心。”
“没有人要求你放下戒心。”
另一位男长老开口了——坐在艾尔隆旁边、之前没有姓名的支持派长老。
他的声音沉稳。
“但在这几位恩人面前，质疑星神是否真的会帮助我们、质疑天秤星神是否私放了罪犯——这已经不是戒心，而是侮辱。”
他看向艾格纳斯。
“你是想让这几位觉得，精灵王庭忘恩负义吗？”
艾格纳斯脸色一沉。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
“够了。”
莉亚娜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争论。
她缓缓站起身，金色眼眸扫过全场。
“我承认，这一系列的行为都有人类的参与，我无法否认。”
她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对帮我们带回族人、带回公主、带回圣物的恩人说这种话——”
她看向艾格纳斯。
“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艾格纳斯还想说什么。
“女王陛下，我们并非不感激，但不能完全排除这是人类那边的——”
“刚才艾尔隆也说了，这几位是圣树大人让我拜托他们的，所以你的意思是。”
莉亚娜打断了他，声音冷了下来。
“对圣树大人的判断有意见吗？”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艾格纳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质疑圣树，在精灵王庭是最大的死罪，没有之一。
“……不敢。”
他低下头，脸色铁青。
莉亚娜没有再追究，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全场。
“散了吧。我要带几位恩人去见圣树。”
她走下主位，从曜身边经过时微微侧头。
“跟我来。”
大殿里，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女王陛下太信任人类和星神了。”
艾格纳斯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难掩怒意。
“过了将近万年，任何人都会变的。那些星神现在转生成人类，谁知道心里向着谁？”
奥瑞利安附和道。
“而且就算星神可信，人类呢？那场绑架、那场换心手术——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艾尔隆皱眉反驳。
“没有人否认人类的罪行。但将个别人的罪行上升到整个种族，这不是理智，是偏见。”
“偏见？”
艾格纳斯冷笑一声。
“艾尔隆，你知道外面那些年轻精灵现在怎么说的吗？‘人类都是骗子’‘人类都是刽子手’。这不是我煽动的，是他们自己看到的。”
艾尔隆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你的担忧。但将精灵王庭拖入与人类的冲突，绝不是解决之道。”
“我没有说要开战。”
艾格纳斯深吸一口气。
“但我们需要让人类知道，精灵不是可以随意欺凌的对象。那个叫玛莎的人类必须被带回王庭审判——这是一个态度问题。”
“你提过这个建议。”
艾尔隆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女王陛下已经否决了。”
“所以我说——女王陛下太信任人类了。”
艾格纳斯的目光投向圣树的方向。
“希望她的信任，不会把王庭拖进深渊。”
前往圣树的路上，气氛沉重得像压了块石头。
只有女王莉亚娜走在最前方，曜、汐、塔、焰、薇一字排开跟在后面。
没有人说话。
薇此时以处女星神的姿态走在一旁，银紫色短发在树影间忽明忽暗，再不需要伪装成那个用嗲嗲语气叫“哥哥”的妹妹。
“那个……”
曜试着打破沉默。
“公主殿下的情况怎么样了？”
莉亚娜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还在修养。身体上的伤不重，但心里……”
她没有说下去。
曜点了点头，也没再问。
死寂又一次弥漫开来。
焰盯着地面走路，塔面无表情，汐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薇推了推眼镜，似乎在思考什么。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陪伴着这支沉默的队伍。
常磐圣树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那棵巨树依然矗立，树冠如盖，枝叶间泛着淡淡的翠绿光芒。但仔细看能发现，有几根粗壮的枝条明显是新生的，颜色比周围的浅一些——那是上次异变时断裂后重新长出来的。
莉亚娜在圣树前停下脚步，转过身。
然后她做了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举动。
她单膝跪了下来。
“陛下？！”
塔惊呼出声。
“您这是——”
曜也愣住了。
还是汐反应最快，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扶住莉亚娜的手臂。
“陛下，请起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
“您这样……”
莉亚娜没有抗拒，顺着汐的力道站起身，但目光依然低垂。
“这是一位女王对救回族人和圣物的感激之情。”
她的声音平静，却能听出其中的分量。
“更是一位母亲对女儿归来，向恩人表达的感谢。”
塔皱眉。
“陛下，刚才在大殿上，您已经感谢过了。何必行此大礼？”
莉亚娜摇了摇头。
“大殿上的感谢，是精灵女王对使节团的外交辞令。”
她抬起头，金色眼眸直视塔。
“这一跪，是莉亚娜个人对你们的谢意。”
她顿了顿。
“我知道，这番举动如果在外人面前一定会引发巨大争议。但恩情是实打实的，不能不表达。”
曜沉默片刻，开口了。
“陛下，王庭现在……情况有多糟？”
莉亚娜看了他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
“在你们的信息传达回来之前，王庭已经动荡不安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许多不理世事、在圣树下静养的长老们，都知道了这些事情。他们本来对外界就没什么好感，现在……”
她叹了口气。
“王庭一直以来对人类、甚至对星神都不是完全信任的。只是因为前任女王和巨蟹星神的友谊，才保留了些许情谊。”
她的目光落在汐身上，带着复杂的情绪。
“这件事一出，不但没有经历过那些日子的年轻精灵们开始对人类充满厌恶——连部分长老的态度也变了。”
薇开口了。
“刚才那位艾格纳斯长老的态度，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想法吧？”
莉亚娜没有否认。
“不止是长老。许多年轻精灵主动要求加入巡狩队，理由是‘保护王庭不受人类威胁’。”
她苦笑了一下。
“他们的初衷是好的……但这股情绪如果被有心人利用——”
她没有说下去。
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塔皱眉问道。
“那些长老……有没有提议什么具体的行动？”
莉亚娜沉默了片刻。
“有。”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在你们没有回到这里之前，有几位长老向我建议，需要对人类施压。他们想亲自前往那座名为律法城的城市，向那里的最高领导人施压，将那名名为玛莎的罪人带回王庭亲自审判。”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感觉头皮发麻。
“这……”
焰瞪大了眼睛。
“这不是要——”
“武力威胁。”
薇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如果精灵王庭真的派人前往律法城强行要人，人类那边不可能答应。自由城邦联盟的尊严不会允许。”
她顿了顿。
“而联盟不答应，精灵就会觉得人类心虚包庇——矛盾会直接升级为军事冲突。”
莉亚娜没有否认。
“所以我拒绝了。”
她的声音坚定。
“如果只是因为一个人的错迁怒所有人，那我这个女王也太不称职了。”
塔微微松了口气。
但莉亚娜接下来的话让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只是在行动上阻止了他们。”
女王的目光变得沉重。
“但精灵们心里的厌恶，我无法阻止。要是之后继续发生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
“我怕是很难压制住众人的怒火。”
圣树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莉亚娜抬起头，望着头顶的树冠，声音像在自言自语。
“当年神话战争，人类、星神、精灵、龙族，多方合力才勉强击退了终末演算。”
她收回目光，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而现在——”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现在，大家还能坐在一起合作吗？
曜闭上眼睛。
他终于明白巳那句“向女王大人问好”是什么意思了。
那个女人，凭借这一件事，在人类、星神和精灵王庭之间那本就脆弱的感情上，狠狠砍了一刀。
不是挑拨离间，不是煽风点火。
她只是把真相摆在那里，让伤口自己腐烂。
因为真相本身就足够致命。
“陛下。”
曜睁开眼睛。
“请告诉我们。”
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关于双鱼星神的事。”
莉亚娜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
她转过身，面对常磐圣树。
“在圣树的见证下，我将兑现我的承诺。”
她的声音在微风中回荡。
“向你们告知，我所了解的——”
“关于双鱼星神，露的信息。”
圣树的枝叶轻轻晃动，像是在聆听。
所有人的呼吸都慢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