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遗迹……不太对劲。”
霄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凝重。
焰和塔没有催他。
她们,尤其是焰,认识霄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人平时说话跟曜可以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正经的完全不正经。但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意味着他真的在认真回忆某件事。
霄又灌了一口饮料,把罐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你们去过北境吗?”
“没有。”焰说。
塔摇了摇头。
“那地方,不管什么时候都在下雪。”霄说,“不是帝都冬天那种意思意思飘两片就停的雪,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那种。你站在外面五分钟,就能变成一个会呼吸的雪人。”
他像是在回忆什么,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
“我是曜去找凯尔小姐你之后的一个月出发的。”
——
一个月。
那是霄拼了命修炼的一个月。
白天泡在训练场,晚上泡在图书馆,偶尔深夜还在实验基地里对着靶子练枪法,直到械转的能量耗尽才停下来。
突破到翡翠级的那天,他站在训练场中央,看着掌心凝聚出的械转武装,沉默了很久。
他想给曜写信。
但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写什么。
“我突破了”?太普通。
“你不在我也行”?太矫情。
“……算了。”
他把笔放下,去教务处提交了毕业考试的申请。
——
通知来得很快。
“毕业考试内容:跟随赛弥导师,前往帝国最北部,考察最新出土的上古遗迹。”
霄看着通知书上的文字,嘴角抽了抽。
“帝国最北部……”
他想起曜跟他说过的话。
那时候他们还在学院里,某天晚上熄灯后,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家在哪?”霄问。
“北境,霜痕村。”曜说,“那地方冷得要命,你要是哪天去了北边,一定要多带衣服。不然冻得你半身不遂。”
“能有多冷?”
“你冬天把手伸进冰水里,然后站在风口吹一个小时,把这个感觉翻个十倍,差不多就那个感觉。”
“你在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
“……你明明每天都在开玩笑。”
“那是幽默。”
霄当时以为曜在夸张。
等他真正踏上北境的土地,才知道曜这个人说话还是太保守了。
——
北境。
帝国最北端,无论什么时候都大雪纷飞的地方。
霄站在雪地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臃肿的装备——三层棉衣,两层裤子,靴子里还塞了厚羊毛袜。
天装使虽然修炼天装能提升身体素质,但最多也只是不会因此得病,冷和热还是感受得到的。
他出门前把宿舍里所有能找到的厚衣服全塞进了行李。当时收拾的时候觉得自己有点神经病,现在站在风雪里,他觉得当时的自己是天才。
“幸好听那个家伙的话了……”他嘟囔了一句,抖落肩上的积雪。
带队的导师叫赛弥,紫罗境,帝国考古学会的资深成员。
人如其名,温和,话多,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据说年轻时也上过战场,手上不是没沾过血。
除了霄之外,还有一男一女两名学生。
男生叫奥利弗,戴着一顶毛线帽,性格开朗,刚见面就主动跟霄搭话。女生叫莉亚,沉默寡言,一直裹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四个人——加上赛弥——在雪地里碰了头。
赛弥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过来。
“各位,接下来我们会前往这次的目的地。遗迹的位置在霜痕村附近,是当地村民发现的,由他们负责带我们进去。”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
“有一点必须提前说明——进入遗迹后一定要跟紧我。虽然初步探索没有发现明显的机关陷阱,但毕竟是上古时代的遗址,难免有我们没注意到的东西。处处小心,不要乱碰任何东西。”
众人点了点头。
霄则微微愣了一下。
霜痕村。
那不是曜的家乡吗?
他出发前就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万一碰到认识曜的人呢?但他没想到这么快。
“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赛弥带着众人穿过冰雪覆盖的针叶林,脚下的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村落。
霜痕村。
比霄想象中还要小。
十几栋木屋散落在雪地里,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拉出细细的白线。村子安静得像一幅画,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证明这里还住着人。
村口站着一个少女。
看上去才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用一根素色头绳扎成马尾,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她看到一行人走来,立刻迎了上来。
“各位大人就是星见学院的导师和学生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北境特有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扬。
“我叫小莲,等你们很久了。”
赛弥微微皱眉。
“小姑娘,怎么会是你?不是说好了由你父亲带我们过去吗?”
小莲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语气还算平稳。
“前几天村里的西门叔叔病倒了,药婆婆又正好不在,村里没医生了。爸爸特地出去找医生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那个遗址的位置爸爸告诉我了,我知道怎么去的。不会耽误各位大人的。”
赛弥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犹豫。
“我可以的。”小莲认真地说,“那条路爸爸走之前带我走过好几次,不会迷路的。”
“……好吧。”赛弥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小莲松了口气,转身走在队伍前面带路。
霄快走了两步,跟上小莲的步伐。
“小莲?”
“嗯?”
“你认识曜吗?”
小莲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认识曜哥哥?”
“当然。”霄笑了笑,“我是他的同学,住一块儿的。”
小莲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吗?曜哥哥他……他还好吗?他很久没回来了。”
“他挺好的。毕业了,出去冒险了。”
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担心,等我回去见到他,一定跟他说让他回来找你玩。”
小莲用力点了点头,马尾在脑后晃了晃,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大了许多。
“谢谢哥哥!”
“不客气。”
霄看着小莲开心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曜那家伙,从来没提过村里有个叫他“哥哥”的小姑娘。
可能是觉得没必要吧。
也可能是……不敢提。
怕提了就想回来。
——
队伍在雪地里继续前行,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小莲走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偶尔回头跟霄聊几句关于曜的往事。
“曜哥哥小时候可调皮了,有一次冬天去河边滑冰,掉进冰窟窿里,是我爸爸把他捞上来的。”
“……然后呢?”
“然后被他爸爸揍了一顿。不是因为掉进去,是因为他掉进去之前没跟任何人说。”
“像他的风格。”霄笑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树林里,一个身影悄悄离开了。
——
那个身影是霜痕村的村民。
他低着头,快步穿过树林,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坳。
几个人影站在那里。
穿着深色斗篷,看不清脸,但从气息上看,每一个都不是普通人。
村民停下脚步,弯着腰,语气里带着讨好的味道。
“大人,星见学院的人已经来了,跟着小莲那丫头往遗址那边去了。”
为首的人没有说话。
“那个……”村民搓了搓手,“说好的赏金呢?”
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人笑了。
笑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了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布袋,随手扔到村民脚边。布袋落地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是金币的声音。
村民眼睛一亮,弯腰去捡。
他的手刚碰到布袋的系绳,一把短刀就从背后刺穿了他的心脏。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村民的身体僵了不到一秒,然后像一袋被丢弃的面粉一样,软绵绵地倒在雪地里。
短刀的主人面无表情地收回武器,在斗篷上擦了擦血迹。
为首的人甚至没有回头看那具尸体。
“走吧。”
他抬脚迈过村民的身体,朝遗址的方向走去。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很快,那声响也消失了。
山坳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和一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钱袋。
雪还在下。
用不了多久,这一切都会被白色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