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在颤抖。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震动，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像有什么巨兽在翻滚的剧烈摇晃。碎石从穹顶的缝隙里不断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一片片灰尘。
“跑！”
赛弥的声音炸开，所有人同时转身，朝来路狂奔。
所有人手中的发光水晶在剧烈晃动中上下颠簸，光影在墙壁上疯狂跳动，把那些八千年前的壁画照得像活过来了一样。霄顾不上看了，脚下拼命加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缺口。
来时的结界缺口。
奥利弗跑在最前面。其次是莉亚，之后是霄，由身为老师的赛弥殿后。
奥利弗个子高，腿长，在这种需要冲刺的场合占了绝对优势。毛线帽早就跑掉了，金色的头发在昏暗的通道里一晃一晃的。
缺口就在前方。
那层半透明的结界薄膜在发光矿石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像是水面倒映的月光。奥利弗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整个人朝缺口撞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奥利弗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整个人被弹了回来，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他捂着肩膀，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恐惧。
“奥利弗！”莉亚冲上来，“你怎么——”
“缺口……”奥利弗的声音有些发颤，“缺口被封住了。”
“什么？”
“我说缺口被封住了！”
他转身朝那层结界薄膜狠狠踹了一脚。
纹丝不动。坚固得像一堵真正的墙。
莉亚愣了一秒，然后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结界表面的瞬间，她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柔软的、可以穿透的薄膜，而是坚硬的、无法逾越的屏障。
后方的通道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坍塌声。
霄回头看了一眼，灰尘已经沿着通道涌过来了，像一条灰色的巨蟒，张着嘴朝他们扑来。
“赛弥老师！”他喊了一声。
赛弥没有回答。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那条正在坍塌的通道。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做了决定之后的平静。
“承天巨像。”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这片混乱的空气里。
光芒从他身上炸开。不是那种柔和的、像星光一样的微光，而是厚重的、带着大地气息的土黄色光芒。岩石元素从四面八方涌来，附着在他身上，一层一层地堆叠、凝聚、固化。
眨眼间，一个巨大的岩石巨人出现在了通道中央。
赛弥——不，他现在是使用了他的天装“承天巨像”，化身为了一个岩石巨人。他张开双臂，撑住了正在下坠的穹顶。碎裂的石块砸在他肩膀上，溅起一片碎石，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下。石块不断坠落，砸在他岩石般的身躯上，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肩膀微微下沉，但他咬着牙，一寸都不肯退。
“快！”赛弥的声音从岩石巨人的身体里传出来，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回响，“我撑不了多久！这种遗址的崩塌是连锁性的，撑住一处，另一处就会裂开。结界的缺口应该是暂时被什么东西封住了，找到方法重新打开！”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快！”
霄没有犹豫，转身朝缺口跑去。
奥利弗和莉亚已经蹲在结界前了，两个人的手指在结界表面快速划动，指尖闪烁着天装特有的光纹。
“怎么样？”霄蹲下来。
“遗址遭到了破坏。”奥利弗的语速很快，“因此触发了结界的保护机制，为了避免遗址的内容外泄，结界动用了最后的能量——”
“补上了缺口。”莉亚接过话头，“而且强度比之前更高。”
“能破解吗？”
三人都是星见学院理论系的高材生，很快便找到了方法。
“能。”奥利弗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得亏保护系统的能量经过这么多年已经没剩多少了。三个人合力破解程序，很快就能打开。”
“那还等什么？”
三个人同时将手掌按在结界上，星能开始在指尖汇聚。
——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坍塌的轰鸣，不是石块的碎裂，而是一种更尖锐的、更刺耳的东西。
像是有人把指甲划在玻璃上，放大了一百倍。
霄的耳朵“嗡”的一声，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声音太大了，大到耳朵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他本能地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起来。
奥利弗直接蹲在了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耳朵，脸上的表情扭曲。莉亚也好不到哪去，身体晃了两下，然后倒在地上，紧紧抱着耳朵蜷缩着。
就连远处的赛弥——岩石巨人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没撑住。
发光矿石在音波的冲击下纷纷碎裂。
那些镶嵌在墙壁上、为这片黑暗提供了仅有的微弱光线的矿石，一颗接一颗地炸开，像是微型的烟花。每一颗矿石碎裂，通道就暗一分。
几秒后，四周彻底陷入了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谁还有发光水晶？！”奥利弗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明显的慌乱。
“我有——”莉亚的声音。
话没说完。
黑暗中传来一阵破风声。
不是石块坠落，不是通道坍塌。是某种生物的、带着进攻意图的、急速移动的声音。
霄本能地朝声音的方向伸手，但什么都没抓到。
下一秒，莉亚的尖叫声从头顶传来。
不是站在原地尖叫——是那种“正在被拖走”的尖叫，声音迅速远离，朝通道的高处移动。
“莉亚！”奥利弗大喊，正准备唤出他的天装。
而霄比他更快一步。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耳朵——在音波冲击后还在嗡嗡响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方向。
械转在他的掌心凝聚。
不是步枪，不是复杂的装置，是他在这种情境下能凝聚出的最快的东西——一把小手枪。结构简单，击发迅速，不需要瞄准镜，不需要稳定支架。
他抬起手，朝那个方向开了一枪。
枪口火焰在黑暗中炸开，像一道短暂的闪电。
那一瞬间的光亮足够他看清了——
莉亚被什么东西抓着肩膀拖到了半空中，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爪子扣在她的肩头。莉亚的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不断在巨爪下挣扎着，只可惜完全没有用。
而霄的子弹，正朝那只爪子的方向飞去。
“砰——”
子弹击中了什么。
不是石头，不是墙壁，是肉体的声音。
伴随一声低沉的嘶吼，莉亚从半空中坠落。霄已经冲了出去，在莉亚落地之前接住了她——准确地说，是给她当了一次肉垫。
两人一起摔在地上，霄的后背撞上碎石，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顾不上这些，翻身撑起，把莉亚挡在身后。
“莉亚！受伤了吗？！”
莉亚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在发抖，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霄从怀里摸出她掉落的那颗发光水晶——幸好没碎——举了起来。
昏暗的光芒重新照亮了这片空间。
莉亚的肩膀上有两个深深的伤口，血正在往外渗。不是擦伤，是贯穿伤，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了。
奥利弗冲了上来，手里也举着一颗发光水晶。他看到莉亚的伤口，脸色一沉，二话不说扯下自己的围巾，开始给莉亚包扎。
“别动。”他的声音很稳，但手在发抖，“压住，用力压住。”
霄没有看他们。
他举着发光水晶，目光扫向天花板。
然后他看到了。
通道的穹顶上，倒挂着一个东西。
两人高。不，可能更高。巨大的翅膀合拢在身体两侧，像一件血色的斗篷。毛茸茸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肮脏的灰褐色，锋利的爪子扣在石缝里，深绿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
是一只蝙蝠。
霄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这只蝙蝠不可能是遗迹的原生物。遗迹被封闭了不知道多少年，里面不可能有活物存活。如果是后来入侵的，那它进来的方式只有一个——结界缺口。
但缺口已经被封上了。
而且这种蝙蝠不可能在外面的冰天雪地里生活，所以它不可能是在他们之前从外面飞进来的。
除非……
它不是自己进来的。
是被人带进来的。
“不是它破坏了遗迹。”霄的声音很低，但在这片安静到诡异的通道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划过玻璃，“是破坏遗迹的人，把它放了进来。”
奥利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莉亚抬起了头。
远处的赛弥没有说话，但岩石巨人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霄的推测。
“他们要……”奥利弗的喉咙动了一下，“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头顶传来一阵摩擦声。
那只蝙蝠张开了翅膀。不是缓缓地张开，而是猛地展开——血色的翼膜在发光水晶的微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翼展大到几乎覆盖了整个通道的宽度。
一阵腥风从头顶压下，带着腐肉和泥土混合的臭味，几乎让人作呕。
深绿色的瞳孔死死盯着他们。
不是猎食者的饥饿。
是猎手的从容。
它在享受这一刻。
而霄他们，却完全被困在此处，仿佛角斗场的双方，只能有一人活着离开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