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所有械墙在同一瞬间崩解，化为漫天星尘，如同无数萤火虫在黑暗中炸开。
音波没了阻碍，如同决堤的洪水，化作无形的巨锤狠狠砸进每个人的耳膜。莉亚惨叫一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子弓成虾米，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奥利弗咬紧牙关硬撑，太阳穴的血管暴起，像随时会炸裂的琴弦。赛弥本就力竭的身躯猛地一颤，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鲜血顺着小腿流下。
剧烈的疼痛像是要把脑袋从中间劈开。
但就在下一秒，霄再次抬手。
新的墙体拔地而起。
不再是之前那种层层叠叠的阻挡，而是呈环形将暗夜血蝠彻底包裹——像一个密封的钢铁牢笼，将双方完全隔绝。墙体的表面流动着银灰色的光泽，那是械转特有的质感，冰冷、坚硬，没有一丝温度。
暗夜血蝠被关在了里面。
遗迹的震动骤然减弱。
“这……”莉亚强忍着耳鸣，困惑地看向霄。
她认为霄是要把音波完全封闭，避免对崩塌中的遗迹造成更大损伤。虽然这意味着霄要承受更大的星能消耗，虽然这意味着墙体每被攻击一次，他就要承受一次反噬，但这似乎是当下唯一的选择。毕竟遗址要是塌了，与暗夜血蝠的战斗结果如何都没用。
可是……
莉亚盯着霄苍白的侧脸，那双棕色的瞳孔里没有迫不得已，没有绝望，没有疲惫后的动摇，只有某种近乎偏执的坚持，仿佛这堵墙真的能击败那头暗夜血蝠。
那种眼神，她见过。
在那些真正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脸上。
但那些人通常不会笑得像个疯子。
“你的星能……”
“够了。”霄简短地回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莉亚看得到，他握着拳的手在发抖。
环形墙体在音波的冲击下剧烈震颤，表面像水波一样荡漾。短短数秒，银灰色的墙面上就出现了细密的裂痕，像是被无形的手掌拍出的蛛网。
霄咬了咬牙，加大星能输出。
裂缝被强行修补，银灰色的光泽重新覆盖上去。但新的裂痕又立刻在其他地方浮现，像是有一只永远不知疲倦的凿子，在墙上不断开洞。
“莉亚！全力以赴，不要留手！”
“知道了！”
莉亚举起光耀之杖，金色的光芒倾泻而出。那光芒像是活物，顺着霄的手臂蔓延到全身，最终汇聚到他的掌心，再注入墙体。墙体的裂痕增长速度明显放缓，从每秒钟三五条变成十几秒一条。
但霄依然能感觉到那股巨大的压力。
暗夜血蝠正在疯狂攻击。
那家伙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奥利弗！还要多久！”
“差不多了！”奥利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焦急和某种压抑的兴奋，“但最后一步我一个人搞不定！必须我们三个一起！你那边还要多久搞定！”
霄差点被这句话气得岔气。
“你说的我好像是在杀只鸡一样！”他吼道，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得沙哑，“这是暗夜血蝠！”
话音未落，墙体又添数道裂痕，其中一道甚至贯穿了内外，音波从那道裂缝中泄露出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霄赶紧补上。
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星能在飞速流逝，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怎么也抓不住。莉亚的辅助虽然在持续输入，但那只是杯水车薪——这种程度的消耗，已经不是辅助能弥补的了。
但他不能停。
一旦墙体破碎，音波会直接冲击遗址的每一个支撑点，这座本就摇摇欲坠的遗迹会在三秒内完全崩塌。到时候别说破解结界，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问题。
而且，这个墙体还能帮助自己解决暗夜血蝠。
所以他只能撑。
撑到奥利弗那边完成破解。
撑到暗夜血蝠先倒下。
撑到……
就在这时——
“呜！”
一声痛呼从环形墙壁内部传来。
那声音很闷，穿过层层墙体的过滤，传到外面时已经变得微弱。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莉亚愣住了。
暗夜血蝠……在疼？
那头从战斗开始就一直占据上风、把他们逼入绝境的暗夜血蝠，居然在疼？
她下意识地看向霄，却见他嘴角微微上扬，那双疲惫到几乎失去焦距的眼睛里，终于浮出一丝笑意。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踩中陷阱时的笑。
“霄，这是……”
“既然我的墙体将音波完全封闭，”霄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谁听见，“那音波还能去哪了？”
莉亚瞳孔猛地一缩。
回音。
她终于明白了。
霄制造的这堵环形墙壁，不只是为了隔绝音波对遗迹的破坏——他在制造一个回音室。
一个完美的、密封的、让音波无处可去的牢笼。
只要墙体足够结实，暗夜血蝠发出的音波就只能在这个封闭空间内无限反弹。它们会从墙体弹到墙体，再从墙体弹回墙体，像永远停不下来的弹珠，在密闭的盒子里来回撞击。
暗夜血蝠可以继续叫。
一直叫。
叫到墙体碎裂为止。
但如果它停下——
那些已经弹射出去的音波，那些还在空间内来回反射的声浪，会全部调转矛头，从四面八方、没有任何死角地贯穿它自己的身体。
不是一道。
是千百道。
刚才那声痛呼，就是暗夜血蝠试图停下音波改用其他攻击时，被自己的回音击伤的证据。
霄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刻。
等那家伙自己把自己的退路堵死。
现在，这只魔兽面前只剩下一条路——
继续用音波攻击，赌自己能比霄的墙体撑得更久。
继续嘶吼，直到一方彻底倒下。
没有第二条路。
“有意思。”霄低声道，眼中映着那堵不断震颤的环形墙壁。
这是一场纯粹的消耗战。
没有技巧，没有花招，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空间。
暗夜血蝠疯狂嘶吼，音波一波强过一波，像是要把整座遗迹连同这个世界一起掀翻。环形墙体的裂痕越来越多，修补的速度已经跟不上破坏的速度。霄的脸色也越来越白，从苍白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近乎透明的灰白。
但他没有退。
只是咬牙撑着，把每一分、每一丝、每一缕星能都砸进墙体里。
莉亚的光耀之杖已经烫得快要握不住，杖身表面甚至出现了融化的迹象。她咬着嘴唇，嘴唇已经被咬破，血珠混着汗水滴在地上。她把最后的力量也全部输送出去，那光芒从金色变成暗金色，再从暗金色变成近乎透明的白色。
“撑住……撑住啊……”
奥利弗在身后拼命破解结界，手指在法阵上飞速划动，留下一道道灼烧的痕迹。他的额头上的汗水汇成小溪，顺着鼻尖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摊。嘴唇因为过度专注而被自己咬烂，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赛弥半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试图用最后的力气维持整个空间的稳定。他的天装已经碎裂了大半，露出里面满是伤痕的身体，但他没有倒下。
所有人都没有倒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环形墙壁内部的音波声，终于开始减弱。
不是那种暂时的、喘息式的减弱，而是真正的、力不从心的消退。暗夜血蝠的嘶吼变得断断续续，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老旧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悲鸣。
它已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而墙体虽然满身裂痕，每一道裂缝都深得像要贯穿内外，却依然矗立在那里，像一面不倒的叹息之墙。
它撑住了。
“砰。”
有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那声音很沉，像一座小山轰然倒塌。
霄等了几秒。
没有动静。
又等了几秒。
还是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灌进肺里，带着灰尘和血腥的味道。
抬手。
撤墙。
星尘散去，像春天的樱花一样飘散在空气中。
露出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暗夜血蝠。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霄，里面全是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连它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但它的身体已经动不了了。
翅膀折断，爪子在墙上磨秃了尖，身上布满被自己音波切割出的伤口，血从那些伤口里涌出来，在身下汇成一小滩。
它输了。
输给了自己的声音。
“走。”
霄没有多看它一眼。
不是不屑，是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产生任何情绪了。
他转身踉跄着走向奥利弗，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拔腿，沉重得让人想放弃。莉亚赶紧扶住他，手碰到他手臂的瞬间，她感觉到那只手臂在发抖，像一根被风吹了太久的树枝，随时都会折断。
“结界……还差多少？”
霄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在叫。
奥利弗头也不抬，双手在法阵上飞速操作：“最后一步！把手放上来！我们一起！”
三个人同时将手按在结界缺口上。
霄的手在抖，莉亚的手在抖，奥利弗的手也在抖。
但三只手按上去的瞬间，那股颤抖奇迹般地同步了。
星能交汇。
光芒大盛。
三种不同颜色的光——银灰色、金色、蓝色——交织在一起，像三条河流汇入大海。
结界上那道顽固的裂痕终于开始扩大。
先是一条缝，然后是一道口子，最后像一扇被缓缓推开的石门，露出外面微弱的星光。
冷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在满是汗水的脸上，冰冷刺骨，但每个人都觉得那是这辈子呼吸过最甜美的空气。
“走！”
奥利弗把赛弥背起来，赛弥已经没有力气说任何话，只是无力地趴在他背上，眼睛半闭着，但手指仍死死攥着奥利弗的衣领，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没有被丢下。
莉亚扶着霄，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外跑。霄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不稳，好几次差点摔倒，全凭莉亚死死拽着才没有倒下去。
四个人冲出了结界。
身后，遗迹的崩塌声如同雷鸣。
不是一阵一阵的，是连续的、不间断的、像整个世界都在坍塌的声音。碎石坠落，墙壁倒塌，那座存在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古老遗址，像是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心满意足地走向终结。
他们头也不回地跑。
跑进夜色里，跑进寒风里，跑进漫天的星光里。
碎石在身后飞溅，灰尘像浓雾一样追上来，但他们不敢停。没有人敢停。
直到那座古老的遗址彻底消失在身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堆废墟。
直到崩塌声从震耳欲聋变成若有若无，最终彻底安静下来。
霄才终于停下脚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莉亚也瘫坐在地上，光耀之杖从手里滑落，滚到一边，杖身上还残留着余温。
奥利弗把赛弥轻轻放下，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满天星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没有人说话。
安静了很久。
而崩溃的遗迹内，暗夜血蝠挣扎着站起身。
它的翅膀已经扇不动了，断骨从皮肉里戳出来，每动一下都疼得想要嘶吼，但它的喉咙也哑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它只能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道正在关闭的结界。
那道把它关在里面、让它的声音杀死它自己的结界。
它不想死在这里。
它扇动翅膀。
一下。
两下。
三下。
身体摇摇晃晃地离开地面，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
它朝结界飞去。
朝那道越来越窄的光飞去。
朝自由飞去。
但它只飞了一半。
结界在它面前合拢，像一扇永远关上的门。
没有声音。
没有预兆。
就是干脆利落地、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地——
关了。
暗夜血蝠撞在闭合的结界上，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
它坠落。
废墟在它身后崩塌，碎石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它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黑暗吞没了一切。
那座埋葬了无数秘密的遗址，彻底沉入了大地的怀抱。
星光依旧。
夜风依旧。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