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等人总算逃出了那座崩塌的遗址。
此时，四个人正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上，像被海浪冲上岸的破布娃娃。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莉亚的嘴角还在渗血，奥利弗的双手被法阵灼烧得焦黑，赛弥的天装碎片散落在身边，像打碎的瓷器。
他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休息……一下……”奥利弗闭着眼睛嘟囔，声音含糊得像是梦呓，“就一下……”
莉亚没有回话，她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霄仰面躺在雪地上，眼镜碎了一片，透过另一片镜片望着北方夜空中闪烁的星辰。星能在体内几乎见底，像是在干涸的河床上寻找最后一滴水。
冷风从北境深处吹来，裹挟着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但还没等众人休息片刻——
“没时间了。”
赛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却坚定。
他撑着手臂，缓缓从雪地上站起来。动作很慢，每移动一寸都像是在与自己的身体搏斗。天装碎裂后的反噬让他全身剧痛，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松懈。
“必须马上离开。”
众人愣住了。
“赛弥老师……”莉亚艰难地支起身子，“可是我们刚逃出来……”
“光逃出来没用。”赛弥的语气比北境的寒风还冷，“按我们之前的猜想，遗迹的崩塌和暗夜血蝠的出现，都是有人故意造成的。”
他的视线扫过周围的黑暗，像是在寻找什么。
“也许他们现在还——”
话音未落。
“嗖——”
一只金色的箭矢划破夜空，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赛弥甚至来不及反应，箭矢已经贯穿了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鲜血顺着箭杆涌出来，染红了树皮。
“啊——！”
赛弥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咬紧牙关试图伸手去拔那支箭。但他的手臂刚抬起来就无力地垂了下去——支撑遗迹已经耗尽了他几乎所有的星能，天装碎裂后的身体虚弱得连普通人都比不上。
他试着挣扎摆脱箭矢，身体在树干上摩擦，树皮嵌进伤口，疼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
但箭矢纹丝不动。
“赛弥老师！”
霄猛地撑起身体，手按向地面试图召唤械墙。但星能透支的手掌只激起几缕无力的星尘，墙体连雏形都没能凝聚。
莉亚和奥利弗也试图起身，但就在这一瞬间——
脚下的雪地变了。
原本洁白松软的雪层突然变得漆黑，像是被墨汁浸透。浓稠的暗色从地面涌出，像活物一样蠕动、蔓延。
下一秒，无数条漆黑的手臂从地面探出。
那些手臂没有皮肤，没有肌肉，像是纯粹的影子凝固成的实体，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暗属性气息。它们死死抓住霄的脚踝、手腕、腰身，把人往地上摁。霄试图挣开，但那些手臂的力量大得惊人，像是被整座大地按住。
莉亚和奥利弗同样被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该死……真的来了。”奥利弗咬着牙，脸被摁在雪地里，满嘴都是冰凉的泥土。
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
四个黑影从树林的阴影中走出。
统一的黑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衣摆上隐约可见银色的扭曲符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领头的一个身材高大，步伐从容，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他走到众人面前，停下脚步。
拍了拍手。
“啪、啪、啪。”
掌声在寂静的雪夜中格外刺耳。
“没想到啊。”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你们居然能从遗迹里跑出来。我布置的暗夜血蝠和崩塌机关，本来是万无一失的。”
他歪了歪头，目光落在被钉在树上的赛弥身上。
赛弥还在挣扎，身体在树干上扭动，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淌，在雪地上汇成触目惊心的一滩。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紫，但仍然试图去够那支箭。
“别指望摆脱它了。”男人嗤笑一声，瞥了一眼射箭的手下，“紫罗级的雷属性箭矢。别说你全盛时期摆脱它都要费一番力气，现在——”
他拖长了尾音，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展品。
“你从遗址里逃出来后，还剩多少力气呢？”
赛弥停止了挣扎，不是因为放弃，而是因为真的动不了了。他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肩膀上的伤口，疼得脸色发白。
但他还是抬起头，盯着那个男人。
“你们是谁？”赛弥的声音虚弱但平稳，“我们只是来研究遗址的老师学生，跟你们无冤无仇。”
男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向上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配合嘴角那道狰狞的疤痕，看起来像某种食肉动物在打量猎物。
“你们踏入了这座遗迹，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么——我也只能让你们永远闭嘴了。”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下一瞬，那张脸突然扭曲了。
“而且——”
声音从低沉变成咆哮，从平静变成疯狂。
“谁说我跟你无冤无仇了！”
他猛地指向赛弥，手指因为愤怒而发抖。
“要不是你们星见学院，我怎么会被上面的大人处罚！”
被暗手控制住的霄听到这话，瞳孔微微一缩。
星见学院。处罚。上面的大人。
这些词串联在一起，像拼图碎片在他脑海中自动拼合。他想起了当初星见学院的内鬼事件——那场差点害死曜和焰的阴谋。听说莱恩和马库斯被抓获后，至今还在帝国监狱里接受审讯，但学院和帝国始终没能从他们口中撬出上线的情报。
那些人像是被切断了线的木偶，线索在那里就断了。
难道说……
“你们是终末教团的人？”霄的声音沙哑，带着血沫。
男人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霄身上，瞳孔里闪过一丝惊讶。
然后那惊讶就转化成了愤怒。
一种压抑的、扭曲的、像岩浆在地下奔涌的愤怒。
“你居然知道？”
他大步走向霄，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脏上。
“难道说——”他在霄面前蹲下，伸手抓住霄的头发，把人从地上拎起来，“你就是那个把他们拎出来的家伙？”
霄的眼镜被扯歪了，碎裂的镜片划伤了鼻梁，鲜血顺着嘴唇往下滴。
霄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眼前的这个男人，应该就是莱恩和马库斯的直接上线。当初学院内鬼事件后，帝国对整个版图展开了大规模搜捕，却始终找不到这条线的源头——原来他躲到了北境。
“就是你？就是你害得教团的巨神兵计划失败？”
卡希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压抑太久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都是因为你！”
他抓着霄的头，狠狠往地面砸去。
“砰！”
霄的后脑勺撞在冻硬的泥土上，眼前一阵发黑。
“要不是你们把那两个傻子抓了——”
“砰！”
“害得教团的巨神兵计划失败——”
“砰！”
“我又怎么会被教团惩罚！”
“砰！”
“从紫衣降为了蓝衣！”
“砰！”
霄的后脑勺重重砸在地上，脸偏向一侧，埋进冰冷的雪里。鲜血从额头、鼻梁、嘴角同时涌出来，在白雪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花。眼镜已经完全碎了，玻璃渣嵌进皮肤，传来细密的刺痛。
但他没有叫。
咬着牙，一声不吭。
卡希终于停下了动作，喘着粗气站起来。兜帽在刚才的动作中滑落，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五官原本应该算端正，但被愤怒和怨恨扭曲得面目全非。
实际上，卡希被重罚的原因并不只是因为莱恩和马库斯落网。按照教团原本的计划，那两人本就是用来吸引帝国注意力的诱饵，即使被抓也不会波及上线。但巨神兵计划失败后，教团高层需要一个替罪羊来承担怒火，所有与计划相关人员都被重新审查。莱恩和马库斯的落网成了现成的把柄，作为他们的直接联系人，卡希被认定“失职”——没有及时切断联系、没有提前转移、没有做好善后。
于是他被召回教团总部，受尽酷刑，最终从紫衣降为蓝衣。若不是他赤金级的实力还有利用价值，降为白衣甚至直接被处死都有可能。
“看什么看？”卡希注意到霄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想记住我的脸以后报仇？可惜你没这个机会了。”
他蹲下身，一手掐住霄的脖子，将人从地上提起来。霄的双脚离地，脸色从苍白变成青紫，双手无力地抓着卡希的手腕，但那点力气连蚊子都捏不死。
另一只手抬起，黑色的暗影在掌心凝聚。
那暗影不像是光芒的缺失，更像是某种有实体的东西——深邃、粘稠、带着让人本能恐惧的气息。暗属性力量在卡希掌心跳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苏醒。
“我先把你挫骨扬灰，再慢慢收拾其他人。”他舔了舔嘴唇，“放心，不会很疼——也就疼那么几秒钟而已。”
“住手！”赛弥在树干上拼命挣扎，箭矢贯穿的肩膀因为用力而撕裂出更大的伤口，鲜血喷涌，但他顾不上疼。
“放开霄！”莉亚和奥利弗也拼命挣扎，但那些暗属性凝聚的漆黑手臂死死摁住他们，纹丝不动。
没有人能救他。
但霄没有闭眼。
他盯着卡希，即使被掐着脖子、满脸鲜血，那双棕色的瞳孔里也没有恐惧。
只有嘲讽。
“那你活该。”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
“我觉得上面的人应该直接把你弄死比较好。”
卡希的脸扭曲了。
“你说什么？！”
黑色的暗影更加狂暴，噼里啪啦地炸响——不，不是炸响，是暗影本身在膨胀、在收缩、在发出类似于心跳的沉闷节拍。空气都在震颤，周围的雪被暗影的力量推开，露出下面漆黑的冻土。
就在卡希准备挥下那只手的瞬间——
“啪。”
一声响指。
很轻，很脆，像是有人在耳边打了个榧子。
但整个世界在这声响指中——停了。
卡希的手臂还举在空中，脸上的狰狞凝固成一张面具。掌心的黑色暗影静止不动，像一朵被按下暂停键的乌云。
莉亚和奥利弗维持着挣扎的姿态，身体悬在半空中，漆黑的手臂像是被冻住的藤蔓。
赛弥被钉在树上，连流出的鲜血都静止在空气中，像一串红色的珍珠。
风吹到一半停了。
雪落到一半停了。
整个天地，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除了霄，只有他还有意识。
然后，一道身影出现在霄的视野中。
白发苍苍，面容被一张古朴的面具遮住大半，只露出下巴和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那眼睛很平静，像深不见底的湖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穿着简洁的深色长袍，没有刺绣，没有纹章，朴素得像一个普通的旅人。
但在这个连时间都被冻结的空间里，只有他是自由的。
老者走到卡希身边，伸出手，将霄从那双还维持着掐人姿势的手中轻轻摘了出来。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取下一件悬挂在高处的易碎品。
霄的双脚重新落回地面，脖间的钳制消失了，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他咳嗽了两声，伸手摸了摸脖子——手指上沾了血，但喉咙还能出声。
他抬起头，看向那位面具老者。
老者没有看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打量着静止不动的卡希，像是在看一只被按在标本框里的虫子。
霄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老者竖起一根手指，放在面具嘴唇的位置。
“嘘。”
霄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