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下霄之后，面具老者朝着天空微微点了点头。
“啪。”
又是一声响指。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卡希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又松开，意识出现了一段奇怪的空白——说不清是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更久。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空的。
那个被他掐着脖子拎起来的少年，不见了。
卡希猛地转头。
霄正站在三米外，被那个面具老者护在身后。少年满脸鲜血，碎掉的眼镜挂在鼻梁上摇摇欲坠，但那双棕色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
卡希的思绪像被点燃的引线，瞬间燃烧殆尽。
他是赤金级。
即便在整个大陆，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救人的存在也屈指可数。而眼前这个戴面具的老者，显然属于那一小撮人。
乌金？
还是……穹隆？
卡希没有继续想下去。再想下去，他怕自己连逃跑的勇气都会丧失。
一个念头瞬间成形——让手下拖住他，哪怕几秒钟也够了。
“动手！”他猛地喊道，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他们来了援军！速战速决，全部灭口！”
四个黑袍人刚从时间停滞的恍惚中回过神来，意识还有些呆滞。听到领头人的命令，他们来不及细想，本能地催动星能，朝面具老者和霄冲了上去。
四道紫罗级的气息同时爆发。
霄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按向地面——但星能透支的身体依然什么都召不出来。
他看向身边的老者。
老者纹丝不动，只是静静看着那四个冲上来的黑袍人。
隔着那张古朴的面具，霄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看到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杀意，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任何战斗前的兴奋。
只有一丝……不忍？
下一秒，老者袖袍一挥。
森林活了过来。
周围的树木开始颤动，枝干扭曲、伸展，树根从冻土中拔出，像腿一样支撑着树干站立。树皮裂开，露出像是五官的纹理。枝条化为手臂，根系化为腿脚——传说中的树精，在北境的雪夜中成片苏醒。
四个黑袍人还没冲到一半，就被数十只树精包围了。
“什么东西！”其中一个黑袍人大喊，挥剑砍向迎面扑来的树精。
剑刃切入树干，发出沉闷的声响。木屑飞溅，树精的躯干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口——但也仅此而已。那裂口没有继续扩大，没有崩解，更没有倒下。
短短几秒，裂口边缘就长出了新的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怎么可能！”另一个黑袍人惊叫道，他的拳头轰在树精身上，紫罗级的拳劲只在树干上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但下一瞬，坑底就冒出了新的枝杈，疯狂生长，将他的手臂缠绕住。
“这不是普通的树——”
话没说完，更多的枝条缠上了他的腰、腿、脖子。树精的力量大得惊人，紫罗级的天装使被勒得脸色发紫，星能疯狂外涌却挣脱不开。
一个照面。
四个紫罗级教团成员，全部被树精擒获。动弹不得，毫无还手之力。
霄看得目瞪口呆。
这老者的实力……究竟到了什么境界？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余光扫到——
卡希不见了。
他刚才站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雪地上留下一双深深的脚印，指向树林深处。
“前辈！”霄急忙转头看向老者，“那个领头的跑了！”
老者没有转头去看。
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可是——”
“先救你们的老师。”老者的语气不容置疑，终于转过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向霄，“至于他，我也有同伴去处理了。”
霄愣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老者已经转身走向被钉在树上的赛弥。
“别动。”老者的声音很轻，伸出一只手握住箭杆。
赛弥咬紧牙关，额头的青筋暴起。
“噌——”
箭矢被干净利落地拔了出来。鲜血随之涌出，但老者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伤口上，淡绿色的光芒从掌心亮起，带着草木的清香。
赛弥闷哼一声，整个人差点瘫倒。老者单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从树干上放下来，让他靠在树根上休息。
“伤口不浅，但没伤到骨头。”老者说，“先止血，具体的等回去再处理。”
赛弥虚弱地点了点头，嘴唇发白，说不出话来。
另一边。
一片混沌的暗夜世界中。
卡希在疯狂奔跑。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是无尽的黑暗——这是他天装“暗影幽灵”的力量，潜入暗夜世界，在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中移动。
只要能进入这里，一般人休想抓到他。
他本以为那名老者不会让他这么简单进入，但刚才那一瞬间，他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直接就潜入了暗夜世界。
不对劲。
但他顾不上细想。
跑。
跑得越远越好。
那个面具老者的实力太恐怖了，能让赤金级的他在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人救走，那也意味着他也能在自己根本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把自己轻而易举地杀死。至于他手下的那四个紫罗，那更是螳臂当车。
所以一瞬间他就想好了——让手下去送死，只要能争取几秒钟的时间就够了。
至于那四个手下？既然都是手下了，他们的死活管自己什么事？他可是前紫衣教士，高贵的赤金。他们能用命来救自己，是他们的荣幸。
卡希在暗夜世界中狂奔，脚下无声，呼吸急促。
跑。
继续跑。
已经跑了多久了？他不太确定。暗夜世界没有时间概念，但他感觉自己应该已经远离那片森林了。那个老者就算再强，只要不是同为暗系天装使，也不可能在暗夜世界追到他。
可就在这时——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他自己的脚步声。
是别的东西在飞速移动时撕裂空气的声音。
破空声。
越来越近。
卡希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可能。
那只是风声。暗夜世界不可能有别的东西。这个空间只有他能进入，只有他的天装能连接这里。这是他的主场，他的领域，他的——
破空声又近了。
不是错觉。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很快。很大。
卡希不敢回头。他只能更加拼命地跑，把星能全部灌注到双腿，在这片没有尽头的黑暗中疯狂冲刺。
但破空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
不是从身后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不，就是从身后。那个东西就在他身后，而且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卡希终于没忍住，回过头。
然后他见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一条银白色的巨龙，正在他身后追赶他。
那龙的身躯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银白色的鳞片在暗夜世界中泛着月光般的光泽，每一片都像是精心锻造的铠甲。它的双眼是金色的，像两盏明灯，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照亮了前方的路。
不。
照亮的是他。
卡希的脑子一片空白。
暗夜世界里怎么会有龙？
他的天装怎么可能被人入侵？
这是他的领域，他的主场，他的——
银龙张开了嘴。
卡希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那巨大的龙口咬住了。但不是疼痛——没有利齿刺穿身体的感觉，他只是被什么东西牢牢箍住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从暗夜世界中被硬生生拽了出去。
现实世界的雪夜重新出现在眼前。
卡希重重摔在地上，脸朝下，嘴里灌满了冰冷的雪。
他挣扎着抬起头。
月光下，一条银白色的巨龙正悬浮在半空中。
巨龙身上的光芒逐渐消散，身形开始缩小、褪色。银白色的鳞片化为星尘飘散，龙翼收拢化为虚无，龙首回缩——
最终，凝聚成一支箭矢。
箭矢从高空中坠落，银白色的尾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噗。”
箭矢插在雪地中，箭尾轻轻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箭身上流动着银白色的光芒，在这片被鲜血和黑暗浸染的雪夜里，像一颗坠落的星星。
穿透暗影。
森林恢复了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