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希盯着那支从半空中坠落的箭矢,瞳孔剧烈震动。
那条银白色的巨龙。
那条将他从暗夜世界硬生生揪出来的、鳞片如月光般冰冷的庞然大物——
居然不是活物?
只是一支箭?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气音,却说不出一个字。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所有的认知都被搅得粉碎。
他可是赤金级。
即便在终末教团中,他也是仅次于橙衣和红衣主教的战力。他见过龙,见过真正的龙——那种来自远古的血脉压迫,让任何人类强者都不敢轻视。
但刚才那条银龙给他的感觉,比真正的龙还要恐怖。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讲道理的、碾压一切的力量。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那只是一支箭。
一支被人射出来的箭。
脚步声响起。
一道穿着斗篷的身影从他身边经过,步伐很轻,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斗篷是深灰色的,宽大的兜帽将容貌完全遮住,只能从边缘漏出的几缕银白色长发判断——这是一位女子。
她走到箭矢旁边,弯下腰,修长的手指穿过雪层,将箭矢拾起。
箭身上的银白色光芒已经暗淡下来,但依然残留着微弱的余温。斗篷女子握着箭矢,指尖在那光滑的箭身上轻轻划过,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箭矢化作点点微光在她手中消失。女子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留下。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面具老者。
卡希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他猛地僵住了。
那棵钉过赛弥的树。那片被霄的鲜血染红的雪地。那四个被树精擒获、还在地上挣扎呻吟的黑袍人。
一切都在他眼前。
他根本没有离开。
卡希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在暗夜世界里跑了多久?虽然暗夜世界没有时间概念,但他能感觉到——至少跑了十几息。以赤金级的速度,十几息的时间,足够他翻越好几座山头,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但现在他连这片空地都没出。
脚下甚至还有他潜入暗夜世界前留下的脚印,就踩在那片被暗手搅乱的雪地上。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暗夜世界是他的领域。在那里,他是自由的,是无人能追踪的,是——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他浑身发冷。
他从潜入暗夜世界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这里。
那个畅通无阻的入口,那个让他毫无阻碍就潜入成功的暗夜世界——不是他的天装足够强大,而是被人放进去的。
像猎人打开笼门,等猎物自己走进去。
然后他被追赶,被驱赶,被从暗夜世界中拖出来——
像一条被鱼线拽出水面的鱼。
而这一切,都只说明了一件事。
卡希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时空系?”
他没有等来回答。
斗篷女子站在面具老者身边,兜帽下的脸庞朝向卡希,但没有任何回应。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卡希的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雪地上。
不是站不稳,是放弃了站立。
他突然觉得很可笑。自己引以为傲的暗影幽灵,能在暗夜世界中自由穿梭的天装,在时空系面前就像路边的野狗一样软弱不堪。人家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要一支箭,就能把他从自己的主场里拽出来。
他明白了。
那条银龙为什么能出现在暗夜世界里——因为时空系的力量可以穿透任何空间屏障。暗夜世界再隐秘,也是“空间”的一部分。而在时空系面前,所有的空间都是连通的,所有的距离都是可以折叠的。
他在暗夜世界里拼命奔跑的每一息,都只是在原地踏步。
像一只在跑步机上狂奔的仓鼠。
跑得再快,也没有离开过一步。
这就是时空系,被称为十二星神主属性中最难出现、但也是最强的属性。时空,象征着对时间与空间的双重支配。这就是它比火、水、冰、雷等元素类属性高贵的原因。
在时空系的支配下,他在暗夜世界的奔跑,就如同在跑步机上奔跑,即使跑得再远,也只是原地踏步。
卡希低下头,双手撑在雪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不打算反抗了。
不是不想。是没有任何意义。
面对时空系的强者,任何抵抗都是徒劳。他引以为傲的赤金级实力,在对方眼中可能连蝼蚁都算不上。那支箭能在暗夜世界里化成巨龙,就能在现实世界中把他钉死在这片雪地里。
身为赤金级的强者,虽然强大,但有一点他们也逃不掉,那就是惜命。
他选择了最聪明的做法。
放弃。
赛弥捂着肩膀,在莉亚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但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走向面具老者和斗篷女子,欠身拱手。
“星见学院教师,赛弥。这些孩子是我的学生。”他的声音虚弱但平稳,“多谢两位出手相救。”
面具老者微微点头,没有接话。
“敢问两位……”赛弥抬起头,目光在老者和斗篷女子之间移动,“尊姓大名?”
老者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出两个字。
“抱歉。”
赛弥一愣。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些刚才还安静站在周围的树精突然动了。
粗壮的枝条从四面八方探出,但不是攻击——而是控制。几条藤蔓缠住赛弥的手臂和腰身,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让他动弹不得。更多的枝条伸向奥利弗和莉亚,将两人同样束缚住。
“前辈!”赛弥喊道,声音里满是困惑,“这是干什么?!”
他没有挣扎。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挣扎也没有意义。他只是死死盯着面具老者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想要从里面找到答案。
“抱歉。”老者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歉意,“我不能让神话战争相关的信息流传出去。”
“这——”
“不是不信任你们。”老者摇了摇头,“是为了保护你们。”
他抬起手,两指并拢,指尖亮起淡绿色的光芒。
“遗址里看到的东西,知道得越少,你们越安全。我只是删除你们在遗迹里关于壁画线索的记忆,其他的不会动。”
赛弥的瞳孔微缩。
“等你们醒来后,只会记得——自己来到北境遗址考察,遭遇了终末教团的伏击。战斗中遗迹崩塌,你们在崩塌前成功逃出。终末教团的人被埋在了里面,但你们把他们挖了出来,控制住,准备带回学院。”
老者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至于这几个人——”他看了一眼已经瘫坐在地上的卡希和还被树精控制着的四个黑袍人,“你们抓到的人,会跟着你们一起回学院。审讯的事,交给学院处理就好。”
“前辈——”
“别怕。”老者的声音轻了下来,“不会疼的。”
两指轻轻点在赛弥的眉心。
赛弥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身体一软,昏睡过去。藤蔓松开,莉亚急忙扶住他,但下一秒——
老者的手指已经点在了奥利弗的额头上。
奥利弗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就闭上了眼睛。
莉亚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老者的手指已经落在了她的眉心。
三个人都在昏睡中。
最后,老者走向霄。
霄站在原地,没有退,也没有躲。他扶着碎掉的眼镜,透过仅存的一片镜片看着老者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你不怕?”
老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怕有用吗?”霄的声音沙哑,但很平静。
老者没有说话,抬起手,两指并拢,朝霄的眉心点去。
就在这时——
“等一下。”
斗篷女子开口了。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说话。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冰面,带着一种清冽的冷意。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只是单纯的——停顿。
老者的手指停在半空,离霄的眉心只差一寸。
他转过头,看向斗篷女子。
兜帽下,银白色的长发微微晃动。斗篷女子侧过脸,朝向霄的方向,像是在打量什么。
沉默了几秒。
“这个少年身上,”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有很多熟悉的气息。”
老者的手收了回来。
他看向霄,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霄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两个神秘人,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雪落在霄的肩膀上,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面前这两个人,一个能操控时间空间把赤金级的教团成员当猴耍,一个能唤出无数树精轻而易举就控制住好几位紫罗强者。他一个星能透支的翡翠级,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像是在刑场上,等着最后的宣判。
雪还在下。
夜风还在吹。
那支穿透暗影的箭矢已经化作微光消失,但斗篷女子掌心的温度似乎还没有散去。她垂下手,目光依然停在霄身上,像是在辨认什么久远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