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斗篷女子那句“很多熟悉的气息”，面具老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收回两指，转过身，仔细端详起霄。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从头到脚扫过霄的身体，像是在看一本翻开的书。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他血迹斑斑的校服上，最后回到那双棕色的眼睛。
沉默。
雪落在两人之间，无声无息。
几息之后，老者微微点头。
“确实有很多。”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有他的，也有她们的……”
霄听得一头雾水。
“他”？“她们”？
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是血，衣服被暗手撕开了好几道口子，眼镜碎了半边，镜腿上还挂着一片要掉不掉的玻璃渣。怎么看都是一个刚从遗迹里爬出来的倒霉学生，跟“熟悉的气息”这种词八竿子打不着。
但他的脑子已经开始疯狂运转了。
自己爹妈是干啥的霄最清楚。父亲是星见城图书馆的管理员，母亲是小学教师，普普通通的小市民，一辈子没离开过星见城几次。印象中跟这种超级大人物没啥联系啊。
那个面具老者能指使植物，那个斗篷女子能操控时间与空间，而且都能把紫罗赤金级的教团成员当球踢——这种级别的存在，放到大陆上随便哪个势力都是座上宾。他们怎么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难不成……自己爹妈瞒着自己？
其实自己是某个超级大家族漂流在外的子女？
还是说……自己不是亲生的？
其实自己是在某个雪夜被人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
自己真实身份其实是……
霄的头脑风暴还在继续，而且有越跑越偏的趋势。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排练“震惊！我竟然是XX家族的遗孤！”这种狗血桥段了。
老者却没有给他继续发散的时间。
“既然她这么说了，”老者收回手指，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再次看向霄，“孩子，我不会删除你关于遗迹的记忆。”
霄愣住了。
“但我希望你——”老者的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要将今天看到的事情随便说出去。”
不删除记忆？
霄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问为什么，问那些“熟悉的气息”到底是什么，问他们到底是谁。
但老者已经转过身去。
“走了。照顾好的你的老师同学，别忘了把这几个教团成员带上。”
他挥了挥手。
地面上的藤蔓再次蠕动起来，像是从冬眠中苏醒的蛇群。它们扭动着、缠绕着，将昏睡的卡希和四个黑袍人紧紧捆住。藤蔓绕了一圈又一圈，把人裹得像蚕蛹一样，只露出鼻孔呼吸。
几个紫罗级加一个赤金级，在被树精制服之后，又被藤蔓裹成了粽子——这场面说实话有点滑稽。但霄笑不出来。
因为他看到那些藤蔓在缠绕的过程中，有几根细小的枝条钻进了卡希的耳朵和鼻孔。
不是在杀人。
是在修改他们的记忆。
霄的后背一阵发凉。
斗篷女子最后看了他一眼。
兜帽下，那双看不清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转身，跟着老者走向树林深处。
两道身影在月光下逐渐变淡。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翻飞的声音，他们就那样走着走着，像是融进了夜色里，变成月光的一部分，变成树影的一部分，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告别。
没有解释。
只留下霄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满脸茫然。
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什么意思啊？”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雪还在下。
只有夜风还在吹。
只有那五个被裹成粽子的教团成员，像五只冬眠的毛毛虫，一动不动地躺在雪地里。
时间回到现在。
霄讲完了整个故事，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
水从杯沿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桌面上，他也没在意。
焰和塔对视了一眼。
两人表面平静，但双方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慌乱。
那位面具老者说的“熟悉感”——很明显，是指曜和她们这些星神少女啊。
那个“他”，应该就是曜。
那些“她们”，就是十二星神少女。
而霄身上有“她们”的气息……
焰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霄天天跟曜待在一起，星绘里住着汐和薇，外头还有自己。星神的气息沾到霄身上也不奇怪。但这些气息可以说微乎其微，可那个老者依然能精准地捕捉到霄身上那些微弱的、属于星神的气息。
这份感知力，简直可怕。
焰咳嗽一声，整理了一下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后来呢？你们怎么回来的？”
“后来？”霄放下水杯，用袖子擦了擦下巴，“后来没过多久，赛弥老师他们就醒来了。你猜怎么着——他们真的忘记了遗迹里看到的东西。”
他掰着手指头数：“被教团伏击、遗迹崩塌、我们把教团的人挖了出来、控制住、准备带回学院。记忆完整，逻辑自洽，一点破绽都没有。”
霄摊了摊手：“我们就这样带着那几个教团成员，在原地等到了小莲和一个叫药婆婆的人来接我们。从森林出来后在霜痕村稍微停留了一下，给赛弥老师处理了伤口，就带着那帮家伙回学院了。”
塔皱了皱眉：“学院那边怎么说？那几个教团的人呢？”
“学院说把人转交给帝国处理了。”霄推了推他全新的眼镜——毕竟他的眼镜是由他的械转生成的，坏了弄个新的轻而易举，“但我估计，他们的记忆也被改过了。不然帝国老早就来找我了，哪能让我在学院安安稳稳待到现在。”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焰和塔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一个赤金级加四个紫罗级的教团成员，被一个来历不明的面具老者轻松制服、记忆改写、打包送走。而帝国接手之后居然没有任何后续动作——要么是帝国也察觉到了什么，选择了沉默；要么是那位老者的手段，连帝国的审讯者都骗过了。
无论哪种可能，都让人不寒而栗。
焰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老者说……让你不要随便跟别人说这些。”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目光落在霄脸上，“那你——”
霄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又不是傻子，肯定不会把这玩意到处乱说。”他顿了顿，目光在焰和塔脸上扫过，“至于你们……”
他耸了耸肩，嘴角微微上扬。
“那位大人只是说‘不要到处乱讲’，又不是‘不能讲’。”
虽然霄用的是一副开玩笑的口吻，但焰和塔都听出了那句话背后的分量。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秘密。
那是一位不知深浅的强者亲口要求保密的事情。如果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霄他自己的安全也难以保证。
而霄选择告诉她们。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轻重。是因为他信任她们。
焰吸了口气，把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对了，霄。”她清了清嗓子，“你说了半天，那关于蔚蓝大地这个地方，你了解多少了？”
霄眨了眨眼。
“啊？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知道啊？”
焰的脸僵住了。
“我只说过我知道这个词而已啊……”霄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吃了鱼还被抓到的猫，“学姐你是不是记错了？”
焰的拳头捏紧了。
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等等等等——不要动手！”霄急忙举起双手，身体往后仰，椅子差点翻过去，“我开玩笑的！真是的，一点玩笑都开不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焰的表情，发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已经开始冒火星了，赶紧补充：“学姐你真的变了。以前你都是直接动手的，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现在居然还会先捏拳头警告我——”
霄一脸真诚地点了点头。
“你温柔了。”
“霄，你还有五秒钟的时间说烂话。”
“好好好，我说我说我说！”
霄收敛了笑容，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卷羊皮纸。
那卷纸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纸张泛黄，边缘有几处破损，被虫蛀了几个小洞。霄小心翼翼地把它铺在桌上，用茶杯压住两个角，用一本书压住另外两个角。
那是一张大陆地图。
阿斯特拉大陆的新月形轮廓清晰可见——北境的冻土用浅灰色标注，中央的帝国平原是一片淡黄，西境的精灵森林涂着浅绿，东境的龙脊山脉则是深褐色的锯齿状图案。
地图的右下角有一行褪色的小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霄伸出手指，从地图的北端一路向下滑。
霜痕村。星见城。帝都。铁门关。金穗城。律法城。
他的指尖在每个地名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丈量距离，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最终，手指停在了大陆最南端。
自由城邦联盟。碧波港。
再往下，是一片**。
地图上那片区域什么标注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的蓝色。没有岛屿，没有暗礁，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像是画地图的人也不知道那里有什么，索性就留了白。
霄的手指在那片蓝色上点了点。
“我回来之后查了不少古籍。弥奥王国，几位女神，蔚蓝大地。。。”他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没有了刚才开玩笑的轻浮，“我想在书上找到跟他们有关的东西，但太少了，少到我差点以为是我记忆出问题臆想出来的。”
他顿了顿。
“但我最终还是找到了点东西。”
焰和塔同时凑近了一些，四只眼睛盯着地图上那片空白。
霄的手指在那片**上画了一个圈，动作很慢，像是在画一个句号。
“我怀疑——那个‘蔚蓝大地’，指的是这里。”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焰盯着地图上那片蓝色，脑海中浮现出壁画上那个疗愈女神的形象。
银白色的长发，月光般的眼眸，手中捧着一团柔和的光。
蔚蓝大地。
深海之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