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齿离莱娜的颈侧还有半寸。
汐撞了过去。
那一瞬间莱娜只看见头顶的应急灯,白得发花,然后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就没了。
汐半边身子压上去,肩膀顶在那人的肋骨上,把人从莱娜身上硬生生撞开。那具身体比看起来轻,滚出去两圈,在碎石上碾出一片响,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莱娜还躺在地上,胸口起伏,眼睛睁得很大。
那东西翻过身,四肢并用地撑起来,脖子以一种别扭的角度拧向汐。
汐蹲下去,一只手按在它的额头上。
它挣了一下,力气比看起来大得多,指甲在她小臂上刮过,刮出四道白痕。汐没有松手。
掌心渗出一点水光,很淡,顺着指缝钻进那层发黑的皮肤。
“莱娜!”她头也不回地喊,“打晕她!快!”
莱娜像被人抽了一鞭子,撑地、起身、冲上去,一连串动作做得又急又乱。
她用的是刚恢复的那点力气,拳头攥得死紧,从左下方打上去,正中那东西的腹部。
一声闷响。
拳头陷进去一寸,又弹回来。那皮肤硬得像隔着一层浸了水的皮。她抽回手,指节疼得发麻。
那东西发出一个很短的音,像一个被掐住的“唔”,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它的膝盖先落地,肩膀再落地,最后侧着身子倒在碎石上,一动不动。倒下之前它还往前挣了一下,指尖在石板上刮出三道白痕。
莱娜站在原地,手还举着,拳头没有松。
她的呼吸声在走廊里响得很大。
“……这到底是怎么了?”
汐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莱娜面前。
莱娜还在看地上那个人,等她抬起头,汐已经站在她眼前了。
然后衣领被人一把攥住。
汐把她整个人往上提。莱娜的脚跟离了地,脚尖勉强还能碰到地面,脖子被衣料勒得发紧。她比汐高半个头,可这一刻仰不起来,只能勉强低下头去看那张脸。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研究什么东西!”
那声音不像汐的。
莱娜认识的那个汐,说话总是轻的,生气也只是眉心收一收,像湖面上起了一层细皱。现在这张脸离她不到一尺,眼睛里那股东西烧得没有底,像一整片海被风掀起来,浪头高得看不见天。
她被吓得说不出话。
她抬手想去掰那只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汐的手指扣在她衣领上,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抖得很轻,却很密。
“那些人在底下做什么,你们拿什么在做实验,你到底知不知道!”
“你们知不知道,这东西一旦泄漏出去,这座卫城不用一天就会变成废墟!”
莱娜的耳朵里嗡嗡地响。
“……我不知道。”
莱娜的声音发虚。
“我不知道。”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嗓音稳了些,“我也是刚到任,只管这里的守备。实验中心在第三层,可我一次都没进去过。”
“我翻过所有档案。关于他们在做什么,一个字都没有,全被划进了最高机密。”
她顿了顿。
“说难听点,我就是个看门的主管。”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喘不上气来,胸口一起一伏。
汐盯着她。
那种盯法让莱娜后颈发凉。她见过很多人发怒,贵族的怒、军人的怒、输红了的赌徒的怒,那些怒都有形状,都能躲。眼前这个没有形状,只有一片往下压的重量。
那双眼睛里有些东西她看不懂。上面一层是怒,怒底下还压着别的,像很久以前就烧起来的一场火,到现在还没熄。
两息之后,那只手松开了。
莱娜的脚跟落回地面,踉跄了半步,扶住身后的墙。
“对不起。”汐的声音低下去,低得有点哑,“我情绪太激动了。”
她退开一步,喘了口气。
“可这个东西,谁都不能去染指。”
莱娜揉着被勒皱的衣领,看了她很久。
“……你知道是什么搞的鬼?”
汐没有立刻答。
她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人,又抬头看了看莱娜,眼神在两者之间来回了两次,像在衡量该说多少。
最后她说:“虚无之瘴。”
莱娜脱口而出:“虚无之瘴?”
这四个字从汐嘴里说出来,走廊里的空气好像沉了一层。
这个词太熟了。
阿斯特拉的小孩刚学会走路,就会被大人一遍又一遍地告诫:不要靠近那些草木枯死的地方,不要碰那些颜色发灰的石头,看见天边有雾一样的东西往里缩,就往反方向跑。课本上有一整章讲它,讲这是万年前那场战争留下的东西,讲它怎么一点一点吃掉这片大陆。书里还配着一张插画:一个人的轮廓从边缘开始变淡,像被雨洗过的画。
她小时候问过祖母,那东西长什么样。祖母想了很久,说像雾,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擦一块脏玻璃。
书上写得很清楚,被侵染的人会经过四个阶段。起初是情感变淡,常常记不住刚发生的事。再往后,人在别人眼里的存在感会慢慢变薄,站在一群人中间,没有人会想起要跟他说话。到了更后面,身上的法则结构开始松动,用惯了的本事会忽好忽坏。最后,人就散了,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别人记忆里一块模糊的地方。
莱娜背得出这四个阶段。她也只背得出这四个阶段。
学府里讲这一章的时候,教授只用了半个时辰,最后说了一句:这些东西离帝都还远,你们记住名字就够了。
她从没见过真的。
北境的兽潮传进帝都的时候,酒馆里有人说那是瘴,也有人说只是魔兽迁徙。没有人当真。
而现在躺在她脚边的这个人,指甲裂开,颈侧发黑,嘴里咬人。
书上没有写这个。
“理论上没有这种样子。”她说,“书里说人会淡下去,会忘事,会散掉。没有人写过会变成这样。”
汐沉默了。
她的表情变了。那种变让莱娜心里一沉。方才的怒还有火,还有声音,现在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一片很静的冷,冷得像从小看着一样东西长大,然后亲眼看着它被谁踩烂。
“虚无之瘴刚进人的身体时,会先撞上一样东西。”汐说,“天装使体内那股星能。”
她蹲下去,伸手把地上那人散乱的头发拨开,露出颈侧那些发黑的血管。
“两边一撞,就会互相消耗。所以天装使被侵染的时候,先出现的是变淡,是忘记,是存在被磨薄。那些书上的东西,就是从这种人身上看来的。”
“所以书上写的都是真的。”莱娜说。
“书上写的都是慢的。”汐说,“天装使撑得住,能撑到人一点点变淡,淡到别人想不起来。这算一种运气。”
莱娜的手在身侧握紧。她听出来了,汐说的每一条,都只对天装使成立。
“那普通人呢?”
汐抬起眼。
“如果这个人没有天装,体内什么都没有,那一撞就不会发生。”她说,“瘴会顺着经脉走到底,一层一层把人的神智啃掉。”
她的声音很轻。
“最后只剩下一样东西,饿。”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把手从那人颈侧收了回来,指节收得很紧,像在掌心里捣碎了什么。
莱娜看着地上那张脸。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眼睛还睁着,瞳仁散着,像两颗被水泡久的石子。
“她只是第一层的研究员。”莱娜说,“她连地底都下不去。”
“她大概只是被派去搬东西,或者去关一扇门。”汐说,“撞上了。”
莱娜张了张嘴,还想再问。
门后传来一阵很轻的拍打。
一下,一下,很慢,像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先不说这些了。”汐站起来,“救人要紧。”
莱娜点头。
门很厚。闸箱在门的右侧,盖板紧贴着墙,四角各有一颗铆钉大小的锁扣。
汐伸手去掰,掰不动。
莱娜从腰后摸出那枚通行令牌,贴在盖板正中的凹槽上。锁扣里响了一声,盖板弹开半寸。
里面是一根生锈的摇杆,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魔导屏。屏是黑的。
两个人一起转摇杆。门很沉,两个力竭的人顶上去,靴底在光滑的地面上一直打滑。转到第三圈,门缝开始动了。
摇杆转到第七圈的时候,那块屏忽然亮了。
屏上浮出一行字。很小,红的,一闪一闪。
莱娜的手指一僵。
“诶。”
声音很轻。后半截被她自己咬断了。
她认得这个格式。这是门禁的指令记录,谁在什么时候下过什么令,一条一条都记在里头,删不掉。
前半截是时间。
后半截是一串权限代码。
她盯着那串代码,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她看懂那串代码是什么意思了。
然后她想起,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汐站在摇杆的另一头,两手还压在杆上,眼睛盯着门缝,没有往这边看。
她抬手在屏边按了一下。那行字灭了。
“汐。”她张了张嘴,后半句没说出来。
“怎么了?”汐抬起头。
“……没事。”莱娜把手放回摇杆,“之后再说。”
汐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两个人重新用力。
门缝在两人之间发出很长的一声呻吟,一点点张开,白光从里面流出来。
门开了。
光一下子涌出来,把走廊照得发白。
门后挤着几十个人,白袍、黑袍、便装,全挤在一起。门一开,前排的几个人先愣了一下,接着就有人哭出声来。
一个年纪很大的研究员扑过来抱住莱娜的手臂,手背上全是灰。她的话听不清,只有“终于”两个字反复出现,说着说着就滑到了地上。
“莱娜大人!”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我们以为要死在里面了!”
“谢谢,谢谢……”
莱娜抬手压了压。
“都听着。”她的声音还有点虚,但架子还在,“往上走,走主通道,不要跑散。有人受伤吗?”
一片乱糟糟的回应里,几个人扶起了地上那个昏过去的女研究员。
“她怎么了?”有人问。
“脱力。”汐说,“带她一起走。”
莱娜把人一个个看过一遍,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们当中,有没有从第三层上来的?”
门后安静了一瞬。
前排的人面面相觑,末了有人小声说:“我们都是一层的。第一道门禁后面的那一层,我们连第二道门都过不去。”
“一个三层的都没有?”
“没有。”那人摇头,“警报响之前,三层那边就封了。”
有人小声问:“三层的人呢?”没人回答。
莱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转过身,对着那几十个人说:“带上她,往上走。走主通道,遇到岔口往亮的地方走,别回头。”
“那您呢?”
“我们往下。”
人群里骚动了一下,有人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莱娜又补了一句:“往上走的时候,看见有人倒在地上,或者待在原地不动,别去碰。绕开,往上走。”
莱娜没有再看他们。
她和汐逆着最后几个人,往走廊深处走。
第二道门禁在这条走廊的尽头,还要过一段向下的斜坡。两个人跑起来,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叠成一片。
跑到一半,莱娜开口了。
“那个人,醒来之后会不会再咬人?”
“不会了。”汐说,“她接触的时间很短,只沾了一点。刚才我把那点东西清掉了。”
“清掉。”莱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舌尖上称它的分量。
她没有再问下去。
斜坡上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那几盏照出两排很长的影子,影子在墙上追着她们跑。
又跑了一段,斜坡的尽头出现一扇门,门上方的灯还是灭的。
莱娜忽然停下。
“汐。”
汐也停下,回头看她。
莱娜站在斜坡上,喘着气,头发被汗水贴在额角。她看着汐,看了很久,才把那句话问出来。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