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 血门

作者:叶集秋雨 更新时间:2026/11/7 9:52:18 字数:3680

莱娜第一次了解曜,是在帝都。资料是她的手下按她的要求找来的。

那时候曜刚进她的视野不久。一个从星见学院出来的年轻人,在莱因哈特家的宴会上做护卫,结果连自己这个莱因哈特家的大小姐都不认识。那一夜他展现了不俗的能力,出手的时机准得不像一个还在上学的学生。这也让他第一次进入了莱娜的视野中。之后她再见到曜,也是在帝都。常年不见人、不收徒的曾祖父梅尔·莱因哈特,居然破例出面培养曜,这让莱娜对他的兴趣更大了。从那以后,她开始正式收集有关曜的资料。

曜自己的记录很详细。他出生在哪,什么时候进入星见学院,入学档案,觉醒评级。甚至在霜痕村对战铁骨狰的记录,她都翻了出来。

当然,曜身边的人她也一并查了。毕竟什么样的人,身边就聚什么样的人。这都可能是有用的人才。

泰拉·凯尔的记录有厚厚一叠。出生在中央平原南部的凯尔庄园,接生的是镇上唯一一位助产士,洗礼记录在乡间教堂的册子上,六岁开始跟着家里的农师学土系亲和,十二岁进庄园的书房,后来去学院旁听,一路都有凭据。

艾莉森·怀特的记录更整齐。联盟户籍、司法学院的入学卷、师承、经手的案子,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连她父亲在杂货店做了几年伙计都写得明白。

然后她翻到汐。

空白。

缺的不止某一页。整本册子从头到尾,找不到这个名字。没有出生记录,没有户籍,没有学籍,没有一条在曜出现之前的痕迹。她让人换了个方向查,查教堂的洗礼名册,查灾年的死亡名录,查各地的人口迁移存档,连边陲小镇的税册都翻过。

连户籍司的老吏都给她回了信。信上写,世上确有隐户,可隐户也是娘生父母养,也得吃饭,也得有人见过。这位小姐连一顿饭的痕迹都查不出来。

一无所获。

薇也一样。

她们两个人就像从空气里长出来的,所有关于她们的记录,都是从曜出现那天才开始有的。

她把这件事报给了父亲。父亲在书房里看了很久,茶凉了也没喝,最后说:先不考虑这些。

她又去找曾祖父。梅尔站在塔顶的窗前,听完之后只回了一句:有些人的来处,查得太清,反而不美。先放下吧,让曜知道,也许对我们的态度会恶化。

那时候她不明白这句话。

现在她明白了。

斜坡往下走,灯一盏比一盏暗,墙面上每隔几步就有一道裂,裂口里塞着凝固的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撞来撞去,走一段就变成回声,像是身后还有人在跟着。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排过很多遍。从第一道门禁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排,走上斜坡的时候还在排。真到了要开口的地方,那些排好的句子一句也用不上。

“汐。”

“你到底是什么人。”

汐看着她。

那条斜坡很长,退回去是一路的黑,往前也是一路的黑。她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被冒犯的样子,只是很安静地看了莱娜一会儿,像在称一样东西的分量。

“星神。”她说。

两个字,很轻。

莱娜看见她说完之后,肩膀松了一点,像是卸下了什么。

警报还在响,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早有准备。她想了很多种可能,也想好了听到答案时该怎么接。可这两个字真从当事人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还是愣在那里,脑子里空了一瞬。

她查了那么久的空白,原来就写在这两个字里。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出来。她在议事厅里跟人辩过三天三夜,从来没有这样过。

还没等莱娜缓过来,汐又开口了。

“不止是我。”她说,“薇,塔,艾。”

她一个一个数过去,像在数家里的人。

“大家都是。”

莱娜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说不出话来。这四个名字她全都叫过,全都一起吃过饭,一起在茶座上为一件小事争过。

她想起艾莉森在法庭上那个样子,想起泰拉抡起铁锹翻地的样子,想起薇在茶座上一边喝茶一边把她的话拆成三段来分析的样子。那些人一个个都太像人了,像得让她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那曜……”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觉得不对。

汐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通道里荡开,很轻,也很好听。她笑得肩膀都在抖,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抬起来摆了摆。笑到一半她自己先憋住了,抬手按住嘴,可眼睛还是弯的。

“想什么呢。”她缓了一下,眼角还带着笑,“星神少女,自然都是女孩子。”

“曜再怎么样,好歹也是个男孩子哦。”

莱娜的脸一下烧起来。

那点血色从脖子一路涨到耳根,连耳垂都是热的。她转过头,抬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快得有点狼狈。

“……我只是一时没转过弯。”她说。

她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蠢得可以刻到石头上。上面写着:有人觉得星神少女里有男孩子。

“我知道。”汐还在笑,“但你问得很认真。”

莱娜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来。

“这么说,”她的声音慢下来,“弦和律……”

汐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可莱娜觉得脚下的地面往下沉了半寸。

她总算想通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那支表演团的那一夜。团里有一对双子,一个红瞳一个绿瞳,在台上翻得比风还轻,谢幕的时候全场站起来拍了很久的手,包括自己。

内院为什么会对一个表演团动手。一群在各地巡演的艺人,没有靠山,没有背景,也威胁不到任何人。

可这样的人丢了,所有人都以为只是意外,路上遇了魔兽,遇了贼寇,哀悼一段时间,就把他们忘了。

为了那所谓获得星神力量,并超越星神的执念,他们居然干出这种事来。

她一直以为内院顶多是把不该碰的东西搬进了实验室。她没想过那些人会把星神当成材料。

她签过内院送来的每一份文件。设备申领、轮值调整、伤亡抚恤,全是干净得挑不出一个字的公文。原来那些字底下的东西是这个。

还有虚无之瘴。

那种东西不会凭空长在卫城的地底。它得有人带进来,还得有人养着。

莱娜站在斜坡上,忽然觉得很冷。

“所以你们才要来。”她说。

“所以我们才要来。”汐说,“别的不为,只为救人。”

通道里安静了几息。

“莱娜。”汐忽然开口,“你要怎么选。”

莱娜抬起头。

“你现在知道了我们是谁。”汐说,“也知道底下那些人在做什么。你要怎么选。”

莱娜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身后是整个莱因哈特家,是父亲在书房里看地图的背影,是曾祖父站在塔顶望着帝都灯火的样子,是历代家族人为帝国献出的一切。她身前是一条往下的黑路,路的尽头关着几十个人,还可能关着一样谁都不敢碰的东西。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想的要稳。

“我现在只是在履行我的责任。”她说,“保住这个基地,把这个基地里的人活着带出去。”

她顿了顿。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汐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还有一件事。”莱娜走了几步,忽然说,“刚才第一道门禁,压根没坏。”

汐的脚步一缓。

“有人用内部权限把它锁死了。”莱娜说,“指令记录里有时间,有权限代码。那道锁是手动下的。”

汐的眉头皱了起来。

“锁上了?”她说,“这种时候,所有人都在往外跑,怎么会有人把门锁上。”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莱娜说,“那道锁是手动的。用的是一枚低级别的临时印鉴,我的令牌一贴就解开了。”

汐没有再问。

因为两个人已经走到斜坡的尽头。

第二道门禁就在前面。

最先到的是气味。

腥,甜,混着铁锈和另一种更沉的东西。那味道浓得几乎有形状,像一块湿布捂在脸上,怎么甩都甩不掉。汐的胃往上翻了一下,她咬住牙,把它压了回去。

然后她看见了墙。

墙上全是血。

墙上的血还没干,还带着湿光,从一人高的地方一路抹下来,像有人被拖着走过。地上还有一道很宽的拖痕,从门边一直拉到走廊深处,拖痕尽头是一团看不清形状的东西。除此之外,地上还有一道一道的血痕,有的是脚印,有的是手掌按出来的,还有几道长长的抓痕,指甲刮进砖缝里,把砖都刮翻了。

越往前走,血越密。走到门前十步,已经找不到一块干净的砖。

门的中央有一大块血迹。

那块血迹是绽开的,从中心往四面散,像一朵突然开在金属上的花。血从花瓣的边缘往下淌,在门下积成一条暗红的水线,一点一点往这边挪。

莱娜的目光顺着那朵花往下。

门下躺着几具尸体。

它们只到腰。

有一具尸体的姿态很特殊,手朝前伸着,五指张开,像要抓什么,抓空了。那只手的方向朝着门,指尖在金属上磨掉了一层。

两个人都能猜到这些人的下半身在哪:在大门的另一边。

两扇门从两边合拢的时候,正夹在他们的腰上。

莱娜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呼吸变得很浅。

汐见过战场。她见过被魔兽撕开的尸体,见过被光烧成焦炭的人形,见过一整座村子在一夜之间变成灰。可她还是停了一下。

因为那些人穿的是白袍。

有一个人手里还攥着一块记录板,板子上夹着的纸被血浸透了,字全糊成一团。

“他们想跑。”莱娜说,声音有点飘,“门在关,他们还是想跑。”

“嗯。”

“跑到一半,门就合上了。”

“嗯。”

莱娜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那点飘的东西没有了。

“先开门。”她说,“他们已经死了,我们得先管活着的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再看地上。

两个人走到门前。

闸箱在门的右侧,盖板这次是开着的,边角有撬过的痕迹。汐把手伸进去摸摇杆。摇杆上有一层干了的、又黏又滑的东西,她的指腹擦过去,闻到一股铁味。

她把手抽出来。

掌心是红的。

“莱娜。”她说。

莱娜转过头。

就在这个时候,门后传来一声吼。

很近。贴着门,就在半尺之外。

那声音很低,很长,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路往上拔,拔到中途裂成两半。它穿过半尺厚的合金,穿过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直直撞进耳朵里。

门板被震得嗡嗡发响。

汐的手上还沾着血。

她把手在身侧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索性不管了。

她把摇杆握紧了,指节一寸一寸白下去。

“退后一步。”她说,“门开的那一下,谁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莱娜退到门侧的墙边,背贴着冰冷的合金,右手按在腰侧。

她想召剑。可体内那口井还是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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