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吼之后,门后静了两息。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第四声跟着来,一声压着一声,从门的另一面涌过来。那声音太低,低到听不出音调,只剩一片磨东西似的震动,从耳膜一路钻到牙根。中间夹着指甲刮金属的声音,手掌拍门的声音,身体撞在门上的闷响,一下,一下,没有停。
汐的手还按在摇杆上。她松开了。
莱娜退了半步,背抵到墙上。
“这个声音。”她说。
“嗯。”汐说,“跟第一道门前面那个一样。”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那东西扑上来的时候,那张脸离莱娜的脖子只有半寸。她到现在还记得那股味道,酸的,腐的,血的。也记得那双眼睛,浑浊,找不到焦点,可扑上来的方向准得要命。
让一个孩子听见,大概会哭很久,长大后都怕是忘不掉。莱娜听过不少难听的声音,可这一种已经不能用难听来形容。它就不该存在。
更麻烦的是,这一次声音是隔着半尺厚的合金传进来的。它不像从耳朵进去,倒像有人贴着后脑往下压。门板每被撞一下,那声音就顺着墙往骨头里坠一次。
莱娜把手按在自己的手腕上,按了两下,才把那股抖压下去。
“门后到底有多少人。”她说。
她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汐的脸色很沉。
“没法确认。”她说,“听这个动静,绝对不少。”
“那这门……”
“先不开。”汐说,“门一开,里面的人一起涌出来,这条通道退都没地方退。”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又窄又长的走道。
莱娜没再说什么,把手从闸箱上收了回来。
两个人在门前站着。门后又在拍,拍得很慢,像有人把整只手掌贴上来,再慢慢滑下去。
过了一会儿,汐开口了。
“他们其实还有救。”
莱娜看她。
“他们刚接触虚无之瘴没多久。只要尽快离开瘴的环境,就算没人管,自己也会慢慢醒过来。我刚才做的,只是提前了一步把他们体内的瘴赶出来。”汐说,“后遗症是虚弱,怕光,有点健忘,但人好歹还活着。”
“我见过一个醒过来的人。”她说,“睁眼第一句是问发生了什么?事后问他,他说完全不记得了,跟做了一场梦一样。”
莱娜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那就是说,只要我们以最快速度把这件事了结掉,他们还能回家。”
“能。”
两个人都没有接话。
门后又是一声撞响,比刚才重,墙上的灰落了一小片。
现在的问题是,她们过不去。
根据莱娜的说法,门后是一条直走廊,人挤在里面,不知道多少人,全都没有理智。一开门,也许就是成百上千张脸一起转过来。
这条走廊没有柱子,没有货架,没有任何能让人藏一下的东西。
两个人的星能到现在已经恢复了一些。这些感染者本来都是普通人,被感染之后,连最后那点理智也没了。只要她们愿意动手,这扇门一开,这条走廊就会变成绞肉场。
可这些人做错了什么?
他们也许根本不知道内院在研究什么,只是老实本分做着自己的事,忽然有一天,警报响了,门锁了,瘴从下面涌上来。
汐换了个方向想。
“有没有别的路。”她说,“薇她们走的那条,跟我们不一样吧。”
“不一样。”莱娜说,“她们走的是正路。”
“那条现在能走吗。”
“不能。”莱娜摇头,“最高级警报一响,正路那边全面封锁。门是从里面焊死的,权限再高也开不了。”
汐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她们……”
“不知道。”莱娜说,“要么在封锁前进去,现在困在里头。要么跟着人流上去了。”
汐没有再问。
“我们走的是应急通道。”莱娜说,“过了这道门是一条直走廊,尽头是电梯厅。厅里有一部应急梯,还有一道通往二层的楼梯。从门口到电梯,几百米。”
“应急梯能到第三层?”
“能,中间不停。”莱娜说,“能去第三层的方法只有电梯,正路一个,应急通道一个。”
“那楼梯……”
“它通二层。作用是给第一二层的人往返。”莱娜说,“楼梯口就在厅里,正对着走廊。二层的人要上来,只能走它。二层的电梯门是焊死的,从来不开。”
汐把这条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
“看来是绕不开。”她说。
“绕不开。”
两人一前一后说了同样的话,然后又沉默下来。
莱娜忽然抬起头。
“等等。”
“二层上到一层,只有那道楼梯。”她说得很快,“警报响的时候,二层的人要往上跑,只能从楼梯上来,进这个厅,再顺着走廊跑到这道门。”
“他们跑到一半,门锁了。”
“第一批人卡在门缝里,被夹断了。”她的声音很平,“剩下的堵在门里边,出不来,也回不去。”
“然后他们只能困在走廊里。”
“你是说,门后这些……”
“应该是二层的实验人员。”莱娜说,“撤离的时候被关在里头,只能看着瘴一点点从楼梯上来。最后弥漫在整个走廊里。”
汐没有说话。
这条推理太顺了,顺到她找不到能驳的地方。她想起那些人最后可能还在敲门。
“二层有多少人。”她问。
莱娜的表情僵住。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手在身侧攥了一下。
最后她笑了。那笑很难看。
“编制内五百。”她说,“算上维护、搬运、食堂、轮值守卫。”
“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汐,眼睛落在某个地方。她在一张一张地数那些脸:搬货的,记账的,给实验台换水的,夜里守门打瞌睡的,食堂里每天中午多给她舀一勺汤的那个老头。
她记得那个老头姓什么。
门后的声音还在响。
汐低下头。
“一千个人。”莱娜说,“全都没有理智。全在走廊里。”
“我知道。”
“我们两个。”
“我知道。”
汐没有接话。她在算那几百米要走多久,算到一半就停了。
从这头到电梯,几百米。几百米要穿过几百个人,还不能动用武力。
莱娜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可里面那点颤已经没有了。
“那就动手。”她说,“不用武力过不去,这是唯一的路。”
汐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说:
“这笔账会记在你名字上。”她说,“杀了他们的是瘴,下手的会是我们。”
“记就记。”莱娜说,“这种事情不人道,但总得有人去做。我们在这里迟一秒,也许就会有更多人被感染。”
她把手按回闸箱。
“你们是星神。”她说,“我顶多算个看门的。看门的人能做的事不多,把门打开,把还能带出去的人带出去。”
“开门吧。”
汐走到门边,手搭在摇杆另一侧。
莱娜看见她的手在抖。抖得很轻,可搭上去的那一瞬,摇杆跟着晃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动。
莱娜去够摇杆,指尖刚碰到,又停住。
她的余光扫到了别的东西。
闸箱旁边,靠墙根躺着一个人。
年轻女人,白袍,实验服。头垂着,脸埋在头发里,一条腿以很奇怪的角度歪着。白袍的下摆浸透了血,已经干成褐色。
她的一只手攥在胸前,攥得很紧。
莱娜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
她蹲下去。
她看起来太年轻了。
“抱歉。”莱娜轻声说。
她伸手,把女人的眼睛合上。
她掰开那只手,把东西取出来。
一枚身份牌。铜色,边角磨亮,正面两行小字,背面一串编号。
牌子的边缘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莱娜翻过来,对着光看。
“零七,一一三。”
她念了一遍。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门,又回头看了看这条通道。
“……原来如此。谢谢你。”
汐在后面等着,没有催。
门后的拍打声又响起来,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