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汐问。
莱娜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身份牌翻过来,拇指按在那串编号上,铜片里浮起一层很淡的光。
“这串编号我刚见过。”
“在哪儿。”
“第一道门禁的指令记录里。”莱娜抬起头,“锁死这两道门的人,就是她。”
汐怔了一下。
“她锁的门?”
“是她。”
“她是什么负责人吗?”
莱娜摇头。
“从权限看,她只是个小组长。”她说,“就比普通研究员高一级,能开自己那一组的库房,能签一份耗材单。薪俸比普通研究员高一点而已。”
“一个小组长,能锁住整层的门?”
“平时不能。”莱娜说,“可最高级警报一响,门禁系统会自动进入应急模式。那几息里,控制台前的人能拿到一次性的全权,只要她肯坐在那儿,走完全套封闭流程。”
她看着地上那张脸。
“她就在这种地方,一个人把整套流程走完了。”
汐低下头。
“一个小组长。”她重复了一遍。
莱娜没有接话。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应急通道很窄,顶上两排灯坏了一半,墙上有一道旧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地上有拖痕,有血迹,有几个被踩扁的记录板。那些痕迹从门边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又折回来。
“她是第二层的人。”莱娜说,“也可能是第三层。”
“为什么。”
“看她跑的方向。”莱娜指了指地上的脚印,“这些脚印从楼梯那边过来,一直往门这边。中间有几段是拖着走的。”
“她受了伤,还往回走。”
“对。”莱娜说,“出事以后,所有人都往上跑。她跟着人群上了楼梯,中途被咬了一口,或者被什么砸了。她爬回第一层,撑到这里,已经到极限了。”
她顿了顿。
“可她没倒下。她爬到控制台那边,坐下来,用权限把所有的门禁一道一道锁死。”
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闸箱的盖板是开着的,里面那根摇杆旁边,有一小块被擦得很干净的地方。那里有一枚按钮,周围的灰被抹掉了。
“她锁住了所有门。”汐说。
“锁住了所有门。”莱娜说,“把瘴关在里面,把那些已经疯了的人关在里面,一个都不放出去。”
汐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原来第一道门禁压根没坏,第二道门禁也没坏。只是有人用自己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和那些感染者一起,锁在了这条走廊上。
“她把自己也关进来了。”汐说。
“可能她知道,自己快死了,但不能把这些家伙一起放出来。”
通道里静下来。
然后汐低下头,看见那女人怀里还抱着什么。
那东西被她护在胸口,两只手圈着,圈得很紧。她的白袍前面全是血,只有那一小块是干净的。
汐蹲下去。
“抱歉。”她轻声说。
她伸手,把那件东西从那只已经僵了的手里取出来。
是一个水球。
掌心大小,透明的,里面浮着一层很淡的蓝。球体很软,捏下去会陷,松手又弹回来。球的外壁很干净,一点血都没有沾上。
汐把它举到灯下。
球的下方刻着一行很小的字,刻得很浅,要凑近才看得清。
“给亲爱的女儿小爱,三岁生日礼物。”
汐的手停在半空。
莱娜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就没有再出声。
通道里只剩下门后的拍打声,一下,一下,像隔着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雨。
那行字刻得很稳,一笔一笔,边缘磨得有点圆。刻的人显然很用力,又怕划破球壁,每一笔都收得很轻。
“三岁。”汐说。
她的声音有点哑。
“她死的时候,手里都攥着这个。”
三岁的孩子,大概连生日是什么意思都还不太懂。
莱娜没有说话。
这种球在集市的摊子上三个铜币一个,攥在手里会咕的一声叫。买给三岁的孩子,多半是怕她哭。
“她大概是想带回去的。”莱娜说。
“嗯。”
汐把水球放进衣襟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用那只手按了按。
莱娜看着她做完这些,没有出声。
“我会把这个交给她。”汐说,像是对着已故的她许诺。“如果我能活着出去的话。”
她抬起头。
“我一定要找到那个罪魁祸首。”
“以什么身份。”莱娜问,“一个星神的身份?”
“你的曾祖父说过,星神也就是万年前抓住了一个机会、踏进那道门槛的人。”汐说,“境界高些,别的都一样。我也是个人,面对这种事,我会愤怒。我想知道到底是谁策划了这一切。我还得离开这里,她的女儿总要有人告诉她,妈妈最后做了什么事。”
莱娜看了她很久,最后开口。
“她连天装使都算不上。”她说,“只是个普通人。”
“可她做到了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的一切。”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回汐的衣襟上,停了两息,忽然像被什么击中一样抬起头。
“汐。”
“……嗯?”
“你能用水做一个这样的球吗。”
汐愣了一下。
“什么?”
“这个球。”莱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做一个一样的,大一点,能把我们两个包进去的。”
汐还没来得及说话,莱娜已经伸手,从她衣襟里把那个水球摸了出来,转身朝大门扔了过去。
球撞在合金上,发出一声很闷的响,弹了回来。莱娜伸手接住。
“就像这样。”她说,“撞上去,弹回来。它软,它不伤人。”
汐看着那只球,眼睛慢慢亮起来。
“把球做大,包住我们两个。”她说,“然后我们推着球往里走。球会变形,会挤开人,可人不会死,最多骨折,最多被压一下。”
“球壁还能隔瘴。”她越说越快,“外面那层水膜可以把手挡开,把牙挡开。他们碰不到我们!”
“对!”
汐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她摇头。
“不行。”
“为什么。”
“这个球没有速度。”汐说,“我们能推着它走,可速度太慢了。人群很快会把我们围起来。人挤人,几百个人,一层一层压过来,我们迟早会被他们完全堵死。”
她伸手在空中一握,一团水球浮起来,慢慢往前滚。
她两手伸过去,在球的前面、两侧、上面一合,像一圈人围拢过来。
球被围在中间,滚不动了,只能原地打转。
“再软的东西,被从四面八方围死,也走不了。”
莱娜笑了。
她抬起手。
一束光从她掌心亮起来,很白,很亮,把整条走廊照得发青。那光在她手里凝成一段短短的刃,边缘跳着火焰似的光舌。
“推进器。”她说,“我来当。我会控制好力度,不会直接把他们撞死。”
汐看着那束光,看了两息,然后也笑了。
“看来你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点时间,够我恢复了。”莱娜说。
“不过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被堵住,就只能动手了。”
“那就一次搞定。”莱娜把光收进掌心,“莱因哈特家的人,从来不给自己留退路。”
“虽然还是会有很多人受伤,可比起死在这儿,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汐低声说。
“我知道。”莱娜说,“总比被这玩意变成怪物好。”
准备没有花太久。
莱娜走到闸箱前,掀开盖板,手指在那块魔导屏上飞快地敲。屏幕亮起一片字符,她一行一行往下翻,最后停在一行绿色的指令上。
“缓慢开启。”她说,“三十息。”
“三十息够吗。”
“够。”
她按下确认,转身一个箭步回到汐身边。
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那层薄水。
门后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很低,很长。两扇合金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白光。
汐伸出双手。
水从她掌心涌出来,先是一层,然后是一层套一层,最后合成一个直径两丈有余的球。球壁很薄,几乎透明,中间是空的,她和莱娜站在球心。
缝开到了一尺。
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指甲很长,抓着门边,把缝隙撑得更开。
接着是肩膀,是头,是一个人的上半身挤了出来。它的眼睛浑浊,喉咙里发出那种低低的声音,仿佛是感受到了活人的气息。它一出来就朝球扑。
球挡下了它。
它撞在球壁上,球壁凹进去一块,把它弹开。它爬起来,又扑,两只手在球壁上拍,拍得球面一阵一阵地颤。
一道缝变成了半扇门。
更多的身影从里面涌出来,挤在门口,撞在球上,一层压着一层。
“退后。”莱娜说。
她转过身,背对着汐。
耀斑王剑在她手里凝成形。
剑尖朝前,指向走廊深处。剑身上的光开始往一处收,没有往外散,往剑心收,收到整柄剑成了一条白线。
那条白线上的光越来越密,密到空气都在抖,密到球壁内侧的水膜开始冒白气。
“站稳。”莱娜说。
剑身一沉。
光从剑柄喷出去。
没有声音,只有一股力。那股力往剑柄后头走,撞在莱娜身上,把她整个人推向汐;同一瞬间,球被反着推了出去。
球壁被压成椭圆形,撞开挡在门前的那一层身影,把它们从中间分到两边。
汐单膝一沉,把重心压下去,两个人一起被压向球壁的另一侧。有人被挤在墙上,有人被顶得翻过去,有人抓住了球壁,被带着滑出去几步,又松了手。
球里的空气只有那么一小团,两个人挤在里头,呼吸很快就急了。外面的声音被水隔了一层,全变成很远的闷响,像隔着一堵墙听人在吵架。汐的手掌贴在球心,十指张开,水从她指缝里抽出去,又从别处补回来。球壁一直在变,像一张被撑到极限的皮。
她的手臂开始发麻。每挤开一个人,球壁就要补一块,补到后来,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块水是自己的、哪一块是被挤过来的。
球冲出门口,进了走廊。
球壁外侧的水被挤得发白,一层一层往外鼓,鼓到极限又缩回来。贴在壁上的人脸挤得变了形,眼睛还睁着。
走廊里全是人。
球压过去,人一层一层地被推开。有人摔在地上,有人被撞得贴在墙上,有人在球壁上留下一个手印,然后滑下去。
有几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抓在球壁上,指甲刮出一道道白痕。球壁滑,抓不住,那些手一只一只地往下掉。
有一道痕里渗进了一点红。血在球壁外面散开,又被水冲淡,像一小团化开的墨。
球没有停。
这条走廊其实不算长。从门口到电梯厅,五十步,平时走完要半分钟。
球走完这五十步,只用了一眨眼的工夫。
白色的光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尾巴扫过墙面,把贴在墙上的那些影子全照得发白。
两边的墙往后飞。人的脸、手、肩膀,一片一片从球壁外掠过去,来不及看清。
走廊尽头,电梯厅的门开着。
球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