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体撞进电梯厅的那一刻,散了。
那是汐自己收的。她让水从球壁上散开,一泄到底,为的是让两个人能立刻冲出去。
水没有声音地炸开,泼了满地。汐和莱娜被甩出来,各自在地上滚了半圈。莱娜先爬起来,连身上的水都没顾上抹,一头冲到电梯门前,手掌拍在呼叫钮上。
一下,两下,三下。
门上的数字还停在一。指示灯亮着,很稳。
“运气不错。”她喘着气,“它还停在一层。”
门开了。
开得极快,像一直等在那里。两个人几乎是撞进去的。莱娜回身去按关门键,指尖还没按到底,走廊那头已经涌过来一片影子。
门合上了。
最后一道缝里伸进来一只手,指甲刮在门边上,发出很尖的一声,然后被门切断,掉在地板上。
那只手在地上抽了两下,停了。
汐看着它,看了两息,才把目光移开。
电梯开始下行。
轰鸣从脚下升起来,很沉,很稳。那股声音把门外的一切都隔开了:拍门声,嘶吼声,撞墙声,一层一层地远去,最后只剩下一种闷闷的余响。
缆绳在头顶上滚,声音一圈一圈绕着井道往上走。
汐靠着电梯壁,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莱娜也靠着另一面墙,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电梯里的灯是白炽的,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在壁上,一高一低。汐的头发还在滴水,水顺着下巴落下来,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
她抬手把湿发从脸上拨开。
莱娜的呼吸慢慢匀了。她的手指还在抖,抖了一阵,也停了。
事情远没有结束。
她们只是从一层的人群里出来,进到另一层里去。上面那些人是被关住的,下面那些东西,还开着门在等她们。
汐闭着眼,在数自己的心跳。
莱娜睁了一下眼,看了一眼楼层数,又闭上。
汐想问她怕不怕,想了想,没问。
如果薇在,这会儿大概已经在算这一层的空气里有多少东西了。
门上的数字先跳到二,又跳到三。
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十息,电梯忽然轻轻一震。
叮咚。
门开了。
白雾涌了进来。
那东西不像雾。雾会飘,会散,会在光里翻卷。它不飘,它是贴着地面爬进来的,爬过门框,爬过地板,攀上两边的墙,速度很匀,像有什么东西从一个看不见的口子里,慢慢灌满一只箱子。
颜色很淡,淡到几乎没有颜色。只在碰到灯光的时候,才会显出一种灰白。
它没有味道。
可吸一口,喉咙里会泛起一股旧纸和铁锈的干涩。电梯的轿厢壁上开始结出一层很薄的白,像霜,又像灰。
汐的手一抬。
一圈蓝色的光从她脚边亮起来,贴着两个人的身体,环成一圈,把白雾挡在外面。
“小心。”她说,“这是虚无之瘴。绝对不能让它钻进来,碰也不能碰。”
“我的永忆屏障能挡住它。”她说,“可得一直烧着星能。”
“能撑多久。”
“不打的话,能一直撑着。”她说,“一动手就难说。”
莱娜伸出手。
那圈光就在她指尖前面,几乎看不见。不仔细看,只会以为空气里有一点发蓝的湿气。
她把手掌贴上去。
没有触感,也没有温度,像摸着一层不存在的墙。
可她知道那是什么。
就在刚才,她跟这道东西正面撞过。那时候它挡在她剑前,是一片倒扣下来的海,压得她抬不起手,压得她连呼吸都要算着来。从外面看它,只有一种感觉:坚不可摧的绝望。
现在它在自己身上。
那股绝望没有了,剩下的是另一种东西。很满,很沉,像有人在她背后放了一只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放着。
“这么薄一层。”她低声说。
“薄不代表弱。”汐说。
莱娜笑了一下,把手收回来。
可就在收手的那一瞬,她皱起了眉。
不舒服。
那股灰白的雾隔在光外面,按理说碰不到她。可她体内的星能动得很厉害,像一锅烧到临界的水,一股一股往上顶,顶得她胸口发闷,太阳穴一跳一跳。她的手指有点发凉,指尖的皮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蹭过,蹭得她想把手藏进袖子里。
那跟恐惧无关,是身体在叫。
叫她把这种东西赶出去。
她可以肯定,这一层的瘴比门外浓得多。
“真是让人恶心的东西。”她低声说。
“忍一忍。”汐说,“别让星能往外冲。你越冲,它越往里钻。”
莱娜点了点头,把手压在胸口,慢慢吐了一口气。
两个人踏出电梯。
电梯外是一间工作室。
很大的工作室,比她想的要大得多。地上铺着一层纸,被踩过,被水浸过,边缘卷起来。纸上有字,泡得看不清了。几张长桌翻倒,桌腿朝天。靠里的一面墙塌了半边,砖石堆成一个小坡。墙上原本挂着一块牌子,被震了下来,正面朝下扣在地上。天花板上有一排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一闪一闪。
有人在里面走动。
它们走得很慢,肩膀一高一低,脚下拖着步子。有的撞到桌角,停一下,再绕开;有的对着塌掉的墙站住,一动不动。
然后它们转过头来。
一片脸同时转过来,眼睛在灯光下反着白。
下一秒,它们冲了过来。
“散开!”莱娜喊。
两个人一左一右分开。
这里跟走廊不一样。空间大,桌子、断墙、塌下来的钢架,全是能绕的东西。冲过来的人也不算多,一眼看过去二三十个,稀稀拉拉,没有走廊里那种挤成一片的密度。
有两个人同时扑上来。汐脚下那层水膜一抬,把两个人一起兜住,往旁边一送,落到一堆纸上。
汐侧身让过第三个。那东西扑空,撞在桌上。她抬手一拍,掌心一层水膜贴上去,把它整个人掀翻,又顺手往地上一按。水在她身下铺开,软软地接住,没让它磕在石头上。
“别摔着头。”她小声说了一句。
“你还有空操心他们摔着头。”莱娜在另一头接了一句。
“摔了头,醒来会更难受。”
另一边,莱娜手里已经亮起了耀斑王剑。
剑身上的光收得很窄,只在刃口亮着一条线。她不劈,只拍,用剑脊横着扫,把扑上来的人一个个扫开;有撞到墙的,她就跟上去,用剑柄顶住对方的肩,把人按在墙上,等人软下去再松手。
她的动作很干净,力道收得很紧,像在做一件不愿意做、又必须做好的事。
两个人的招式都不往要害去。扫腿,压肩,近身时用掌缘敲一下颈侧,让人软下去。
“莱娜!”汐一边按人一边喊,“这里是第三层的实验中心吗?”
“这里只是外间。”莱娜说,“真正的东西在里面。”
她抬剑往前一指。
工作室的尽头有一扇门,比刚才那道门禁小得多,门框上有一圈暗红的灯带,正一下一下地闪。
“核心实验区。”莱娜说,“所有的样本、设备,还有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都在那里面。”
汐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那扇门离她们大概二十步。二十步之间,还隔着七八个正在爬起来的人。
就在这时,整间工作室震了一下。
那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天花板上的灯全灭了,几盏应急灯跟着亮起来。地面像被人从底下顶了一下,桌子跳起来,纸片飞了满天,那些站着的东西全都摔倒在地,有几个滚进了断墙的缝里。
汐被晃得单膝落地。
莱娜抓住一根钢架,勉强站住。
“现在!”她喊。
两个人同时冲了出去。
汐在前,水在她脚下铺开,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莱娜在后,剑光在她身侧拉出一条细线,把伸过来的手一一挡开。
二十步。
十步。
五步。
门就在眼前。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跟到了十步之内。
汐伸手推开了它。
门轴很涩,发出一声很长的响。
门后亮得反常。
一片很白的光,从门里涌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雾停在门口,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那光里没有雾。
也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