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她们身后合上了。
扑面而来的东西没有形状,却像一堵墙。
那股灰白比刚才那间工作室里浓了不知多少倍,几乎是照着人的脸压过来的,压得永忆屏障发出一声很闷的响。那圈蓝光被顶得往里凹,凹到贴着两个人的肩膀,凹到汐的鬓角都感觉到了凉。
汐的反应比脑子还快。
她双手往下一沉,掌心的水一圈一圈往外涌,补进屏障里。蓝光重新鼓起来,鼓回原来的大小,又被压下去一点,再鼓回来。
两息之后,屏障稳住了。
雾在光外面翻,翻得很慢,像有重量的东西在搅动。
汐的额角有汗。撑这道屏障,她从来没有这么吃力过,像在用手顶着一扇不断加压的门。
“差一点。”汐的声音很紧。
莱娜没有说话。她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汐这才抬起头,看清了这个地方。
整间实验中心都在发光,一种很暗的红,从墙壁、地板、天花板的接缝里透出来。那光不亮,照不远,只能照出一个个轮廓,照得所有东西都像浸在血水里。
房间是圆的。
圆的墙,圆的地面,正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培养槽。
槽子有三个人高,玻璃厚得发青,里面灌满了那种灰白的雾。十几根导管从槽顶接出去,穿过天花板,不知道通向哪里。管子里有东西在缓缓流动,颜色比雾深一些。
槽的正中,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悬在雾里,头发散开,一根一根往上游,像水草。她的双手被什么东西托着,垂在两侧。眼睛闭着。
脸色很白,白得没有血色,可胸口还有极轻的起伏。
汐盯着那张脸。
那张脸她见过。她就是为了这个人来的。
她的眼睛一下缩了起来。
汐往前走了半步。
屏障跟着她挪,蓝光在雾里被压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弦。”
莱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槽子里的人很安静。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也像是睡着了很久。
玻璃内侧有一层很薄的水汽,是她呼出来的。水汽上留着几道细细的痕,像有人用指甲划过,划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她还活着。”汐说。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那句话很稳。
“雾没有进去。”莱娜说,“反倒是这槽子护住了她。”
汐的肩塌了一下,才想起把气吐出来。
“先救人。”她说。
“嗯。”
两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可这时,风来了。
那阵风来得没有任何预兆。整间圆厅里的雾被卷起来,卷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从四面往中间收。地上的碎石、纸片、玻璃渣全被卷到半空,砸在墙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响。有的打在光障上,噼啪一声,弹开。
汐抬手挡在额前。
风打在手臂上,像有人拿扫帚往她身上扫。她的头发整个往后扯,屏障被吹得变了形,蓝光一阵一阵地亮。
“地下怎么会有这种规模的风!”莱娜在喊。
她的声音要喊得很大才传得出来,喊完一句,嘴里全是灰。
汐想回答,可下一阵风已经到了。
这一阵比刚才那阵更狠。
风里多了东西。
三道影子从风里甩出来,像谁把三袋东西随手丢在地上。它们砸在地面上,砸出三个坑,碎石和灰一起炸开。
汐冲了过去。
她扑到最近的那个坑边,把人翻过来。
是塔。
塔的脸上一道血痕,头发里全是灰,嘴唇上有一层白。她的手还攥着,攥得很紧,像抓着什么不肯放。
“塔!”汐把她半扶起来,“没事吧?还好吗!”
塔的睫毛动了两下,眼睛慢慢睁开。
她看着汐,看了两息,像是没认出来。
“……汐?”她说,“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很哑,说完整整一句,咳了两声,手却先抬起来,抓住汐的袖子。
“快走。”她说,“他一个人就把我们三个掀下来了。”
汐没来得及答。
她抬起头,看见莱娜已经跑到了另外两个坑边。
一个坑里是薇。
薇半跪着,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护着肋下。她的眼睛睁着,可那双眼里的东西很散,像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
另一个坑里是瑟。
瑟是侧躺着的。她的影子比平时淡,淡得几乎能看见下面的地面。莱娜伸手去扶,手穿过去了一次,第二次才摸到实体。
“没什么大问题。”莱娜说,“都还有气。”
薇抬起头,看了汐一眼。
“小,小心。”她说。
说完她就躺了回去,大口喘着气,像那句话已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风停了。
停得很干脆,像有人把一只正在转的轮子一巴掌按住。
雾重新落下来,慢慢铺开。
风散尽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男人。
他赤裸着上半身,只穿一条深色的裤子。他的肩很宽,胸口的肌肉一块一块鼓着,皮肤上有一层很薄的汗,在红光下反着暗色的光。
他头顶上悬着一样东西。
一个暗金色的光环。
他的指节上有一层干了的血,很薄,像擦过,没擦干净。
那光环离他的头顶只有一寸,慢慢地转,边缘有细小的光屑往下落,落进雾里就散了。
汐在那道光环上感觉到了一点很熟悉的东西。那股气息跟星神身上的很像,又很歪,像有人照着样子捏了一件出来,捏得很像,里头却是空的。
他看见汐和莱娜,先是愣了一下。
“哦。”他说,“居然还有人在这个时候下来。”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莱娜身上。
“哦,居然是莱娜小姐。”他笑了一下,“真是尽责啊,这个时候还往下走。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莱娜的脸在红光下白得吓人。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痕。
“克塞尔!”
那个被称为克塞尔的男人抬了抬眉。
“你到底干了什么!”莱娜的声音在圆厅里炸开,“这是整座基地!上面有上千人!”
克塞尔没有生气。
他甚至笑得更明显了一点,像听见了一句很有趣的话。
“身为一个研究人员,”他说,“我只是在验证我的实验成果而已。很正常吧。”
莱娜的剑抖了一下。
克塞尔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到汐身上。
那一眼跟看莱娜的时候完全两样。
先是惊讶,很明显的惊讶。然后是打量,从头到脚,一点一点,像在看一件摆在柜台上的货。最后那点东西变成了笑,笑得很慢,很开心。
“没想到莱娜小姐,居然带了巨蟹星神过来。”他说,“是觉得三位星神不够我享受吗?”
汐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
他认得她。他第一眼就认出了她是什么。
莱娜往前踏了半步,把汐挡在身后。
“你闭嘴。”
克塞尔没理她。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雾里,走到离汐六七步的地方停下。
他站在那种浓得能压塌屏障的雾里,像站在自己家里。雾绕着他走。
“不过,”他说,“面对星神,我自然得先简单地做个自我介绍。”
他微微欠了欠身,那个动作做得很客气,配上他赤裸的肩背,反倒比任何威胁都难看。
“我的名字是克塞尔·瓦罗兰特。”他说,“如您所见,是这个研究基地的总负责人。”
他直起身。
“而我的研究对象……”
他的手臂猛地张开,往上一举。
“就是星神和虚无之瘴。”
那句话落在圆厅里,跟雾一起,慢慢地铺开。
汐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怕,也没有喊。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从眼底一点一点浮上来。
“所以你就研究出了这个局面。”她说,“虚无之瘴漏了出来,整座基地变成了地狱。”
克塞尔笑了笑。
“这只是意外。”他说,“而且,弄成这样的,可不止我一个。”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些导管,指了指槽子里的弦,又指了指身后的雾。
“在您下来之前,这里发生过很多事。”他说,“既然您想知道,我就从头讲给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