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汐和众人分开的时候。
门往中间合拢的时候,薇回了一次头。
那条缝里还剩一线光,光里是汐的背影,水蓝色的长发被门轴带起的风掀了一下,很快就被两扇门切断了。
门缝缩成一条线,线也灭了。
锁舌落进槽里,声音很实,像有人把一件很重的东西放到了地上。
走廊顶上那盏魔导灯嗡了一声,把三个人的影子压在脚边。
塔的手还抬在半空,保持着刚才想抓住什么的姿势。她慢慢把手放下来,指尖在裙侧蹭了一下。
瑟盯着门板上那圈还没暗下去的灯带,眼睛一眨一眨,眨得很慢。
薇站在两个人中间,脑子里过了三种说法。
第一种是把后面要做的事再说一遍,第二种是说点别的话把这件事盖过去,第三种是什么都不说。
她算了一遍三种说法各自的用处:第一种她们已经听过两遍,第二种连她自己都不信,第三种按常理最省事,可她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莱娜不会对汐怎么样的。”
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轻。
她自己也听得出,这句话里没多少把握,只有一个结论。她把结论放在那里,谁要拿都可以拿。
塔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瑟把头转回来,也只是把肩膀放低了一点。
走廊很长,尽头有一道拱门,拱门上方亮了灯。
薇先迈了步。
她的靴底踩在铁板上,一声一声,很匀。塔跟在后面,步子沉一些。瑟走在最后,影子在灯下淡得像一层水痕,走两步才追上她本人。
莱娜没有说错。
过了这道门,一路上再没谁拦过她们。
两侧的门都关着,门框上的指示灯全是绿的,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偶尔有人声从里面透出来,隔着铁门听不清在说什么。
通风口在头顶吹着,把墙角一张废弃的记录纸吹得打了个转。
瑟走过一半,忽然停下来,把手掌贴在墙上。
“里面有人。”她说,“外面一个也没有。甚至连护卫都见不到。”
“内院的路只给持牌的人走。”薇说,“人都关在门里。”
“或者说,能来到这里的,都是可信的人。护卫用不上,要是能强闯到这的,护卫再多也拦不住。”
瑟把手收回来,没有接话,往前继续走。
再往前大约四十步,走廊向两边张开。
走廊尽头那道拱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第三层·实验中心。
薇在牌子下面站了半秒,抬手推开门。门后的景象让她怔了一下。
那顶高得快赶上学院的钟楼,钢架一根压着一根,从这头横到那头,架上挂着成排的魔导灯,灯是冷白色的,把下面照得跟白天一样。
再往里,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场地。
几百张长台排得整整齐齐,台与台之间留着刚好够一辆推车通过的道,白袍的人在道上来回走,每个人手上都有一块数据板,走几步就低头划两下。
右手边是一排透明的罐子,罐子里泡着东西,颜色从浅灰到深褐,罐口接着细管,管子往天花板上去,管壁里有东西在缓缓地流。
左手边有人在搬箱子,箱子上的封条贴得齐齐整整,抬箱子的人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说到一半还笑了一下。
几个穿黑衣的守卫从货架那边绕过来,其中一个抬眼看了看三个生面孔,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停,又落回手里的板子上,脚步没停。
整个场子里全是声音,金属摩擦的声音、笔尖划过板子的声音、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还有低低的说话声,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听着居然有点热闹。
没有一个人围过来问她们是谁,大家都有要忙的事情。
一个推车的年轻人从她们身边经过,头也没抬。
“让一让,借过。”
塔往旁边让了半步,那辆车推过去,轮子压过地面的接缝,哐了一声。
“这就是内院。”薇说。
她的目光扫过去,把能数的都数了一遍:横向十一排长台,每排二十人上下,靠墙三列货架,守卫九个,位置分散,注意力全在台面上。
“这么多人。”塔说。
“嗯。”薇应了一声,把这个数字记下了。
然后她看见了正中央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座圆厅,拿青灰色的石墙围起来,墙顶一直顶到钢架,接缝处压着铁条,看上去像一只倒扣在地上的大碗。
圆厅朝大厅这一面开着一扇很高的窗,玻璃有一掌厚,四角拿铁框压着,擦得很干净。
隔着那层玻璃,能看见屋子正中的东西。
一根比人还粗的柱子从地面立起来,柱身包着铁皮,四面各有一条斜撑,柱顶托着一个槽。
槽子有三个人高,玻璃厚得发青,里面灌满了灰白色的雾。雾在玻璃里慢慢地转,转一圈要花很久,转到管口就顺着管子往上走,走得又稳又匀,像有人在下面按着节拍推。
槽的正中悬着一个人影。
头发散开,一根一根往上浮,像水里的草。双手被什么东西托着,垂在两侧。眼睛闭着。脸色很白,白得没有血色,胸口还有极轻的起伏。
圆厅的侧墙上开着一扇门,门框上绕着一圈灯带,眼下亮着绿色。
塔的喉咙里滚出一个音。
她抬手捂住嘴,捂得极快,掌根压着下巴,指节顶在鼻梁上。那声音从指缝里漏出一点,闷在掌心里。她的肩抖了两下,麻花辫垂在胸前,辫尾的皮绳晃了晃,停住。
槽里的雾贴着内壁走,走到那张脸边,绕开,再从另一侧低下去。
玻璃内壁有一层很薄的水汽,水汽上留着几道细细的痕,像有人用指甲划过,划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瑟的手往下一沉。
指尖浮起一层薄黑,那层黑贴着地面往外爬,影子从她脚底涨开,涨到半尺就停住。她的指节一节一节绷紧,短棍一样的骨节顶起皮肤。
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手指扣得很紧,指甲陷进袖口的布料里。瑟转过头,迎上的是薇轻轻的摇头。
那一下摇得很小,小到别人看不见。
瑟看懂了。
一百二十步,中间隔着四百个人,九个守卫,一扇一掌厚的观测窗,还有一个吊在半空的玻璃槽。
更要紧的是她们不知道对面有多少人,也不知道这座基地里除了台上那些穿黑衣的,还藏着几个天装使。
先动手的人,等于把自己的底牌摊在四百双眼睛底下。打不下这一屋,后面那道门也就进不去了。
薇没说这些,她只是把瑟的手往回收了收。
那层黑贴着地面退回去,影子一寸一寸缩回她脚下。瑟把手抽回来,指节捏紧,松开,用鼻子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她说。
过了两息,她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我只是……想把那根管子先拔了。”
“留着。”薇说,“情况不明,先看着。力气留着,等汐上来。”
脚步声从左边来。
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白袍,胸口的铜铭牌别得端端正正,牌上的编号磨得半花。他把数据板换到左手,右手抬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三位,面生。”他说话不高,刚好压过场子里的噪音,“这里是内院。内院不接访客。三位的身份,得说清楚。”
薇往前半步。
“我叫莉奈亚,这两位是塔莉雅和瑟琳娜。”她说,“我们跟着第三皇子殿下的队伍行事。”
三个名字都是出门前想好的。眉线画深了一分,薇把惯用的眼镜换成了细框的,瑟眼角添了一笔,连塔的辫子都重新绾过。隔着半个场子,除非像莱娜这种相处久了的,头一次见面的人根本认不出来。
她从内袋里取出一件东西,托在掌心。
这枚令牌是分开前汐塞进她手里的。汐跟着莱娜走岔道,用不上;她们三个往里去,用得上。
暗金色,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剑穿过星辰的纹路,背面一个“光”字,边角磨得有点亮。她把它翻过来,字朝上,递到男人面前。
“第三皇子殿下的令牌。”她说,“我们是莱娜·冯·莱茵哈特带进来的。她这会儿在下面,跟我们的同伴一起。”
男人低头看那块令牌,看的时间比薇预计的长。
他用拇指在“光”字上按了按,像在试真假,又翻过来看了看正面那道剑纹,才把令牌还回来。
“刚才莱娜小姐是说过有人要来。”他说,“只说了有人,没说来几个,也没说是什么人。”
他的眉头皱起来,视线在三个人脸上过了一遍。
“内院进外人,照规矩得先过三道报备。她一句话就把三道都免了,我这头连张纸都没拿到。”
薇不接话,让他自己往下想。
过了三四息,男人把数据板往腋下一夹。
“不过令牌是真的,人也确实是莱娜小姐带进来的,那就没有我拦着的道理。”他侧过身,抬手往场子里指,“跟我来。别乱走,别碰台子上的东西,别跟旁人搭话。”
三个人跟上。
他走得快,鞋跟敲地,一板一眼。路上遇见人,他就点一下头,那些白袍的人见了他也点头,侧身让路,让完继续低头写字。
薇走在他右后半步,声音放得很低。
“我们接到的只是一道命令,命令上写的是来卫城督查。”她说,“具体做什么,上头没交代。”
男人侧头看了她一眼。
“不清楚也正常。”
“内院这地方,帝国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他顿了一下,“能走在这条道上的,都是打过保票的。”
“那这里做什么?”薇问。
男人没有瞒。
“这段时间,上头把手上几摊活都加快了。”他说,“星神,还有虚无之瘴,两样一起做。”
三个人的脚步同时慢了半拍。
这两个词摆在同一句话里,比任何一句威胁都难听。
这是她们的死敌,无论是已经转生的金牛,还是以器灵活到现在的天蝎和处女,这个词她们永远都不会忘记。
现在的人已经忘记了当年的痛苦?甚至开始研究这个不能触碰的话题?
男人没有等。他走得很稳,语气平得像刚才报路。
薇这才开口。
“虚无之瘴?”她说,“内院在研究那个东西?”
“你们也听过?”男人侧过头,语气里有点意外。
“北边传回来的消息,说是能让人变成另一样东西。”薇说,“我们只知道有这种东西,没见过。”
“那就比传闻多知道一点。”男人说,“这里有活的。装在管子里,想让它往哪走,它就往哪走。”
他的语气跟说别的活计时一样,平平的,像在说仓库里存了多少袋粮。
塔把要出口的话咬回去了。她盯着自己鞋尖前面那道地缝,盯了两息,才把眼睛抬起来。
“有进展?”薇问。
“表上有。”他说,“星神这头,前些日子送来一位,各项都记上了。”
“就是中间那个?”薇问。
“嗯。”男人应了一声,没有往那边看。
塔一直站在薇后半步,手垂着。她抬头看那个槽,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
“星神?”她说,“这么小的孩子,也能是星神?”
男人转过头,眉毛动了一下,像被问了个他自己没想过的问题。
“我不清楚。”他说,“她真也好,假也好,上头说她是星神,我就在表上写星神。上头要记录,我给记录。”
他把数据板翻过来看了一眼,又合上。
“我这差事做了十九年。你们这些理论的东西,我说不来。我的任务只有一个,保障这里的安全。”
话说得没什么起伏,说完他也没有停步。
走了五六步,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语速也慢下来,像在把一句话摆平。
“那小鬼是联盟那边的人。”
“联盟跟帝国这几年,明面上过得去,底下什么样,你们在帝都待着,多少也听过。”
“愈泉城那一档子事,死了那么多人,病房里躺着的到现在还有。总得有个说法。”
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
“多半就跟她有关吧。”
说完这句,他自己点了一下头,很轻,像在替这句话盖一个章。
薇听着,把他那个“多半”在心里放了一遍。
他明白,他也觉得不对,但他需要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
塔的下颌绷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
“这话说得像……”
“所以说,抓捕星神也是皇帝陛下的命令吗?”薇的声音插进来,不快不慢,正好把塔那半句压了下去。
塔怔住,转头看她。
她这才发现,薇问的这句,比她想顶回去的那句有用得多。
男人的脚步慢了一拍。
“是。”他说,“陛下的命令。文件是克塞尔大人亲手拿下来传的,一层一层往下发,发到我们手上就剩一张表。”
“文件你看过?”
“看过。”男人说,“印、文号、纸,都对。”
说完,他抬起头,忽然停下。
前面不远有一张铁桌,桌上摊着七八张图纸,图纸边压着一只凉透的茶杯。一个人坐在桌后,背对着场子,低着头在写什么。
“哦,我们到了。”男人说,“你们要问的,问他吧。”
那人听见脚步声,笔尖没停。
男人走到桌前站定,腰弯下去一点。
“克塞尔大人。”他说,“来了三位监督员,带着第三皇子殿下的令牌。是莱娜小姐带进来的。”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在纸面洇开一小团。
那人把笔搁下,站起来,转过身。
他很瘦。
白袍挂在他身上,肩线撑不起来,袖子从手腕一直空到肘弯。领口开得低,两根锁骨的形状顶在皮下,像并排摆着的两把尺。脸色发黄,眼下有青,稀疏的头发贴在额角,鬓边有几根已经白了。
他起身的时候,椅子在地面上蹭出一声。
“这样啊。”他笑了,“辛苦你了。你先回去,外头照原来的规矩办。”
男人应了一声,没有立刻走。
他往侧后方挪了两步,站定,把三个人的手一一看过,才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了,混进场子里那些声音,很快就分不出来。
那人转回来。
他的目光从薇的靴子开始,往上,停在脸上,然后是塔,然后是瑟。每个人身上都停了两三息,停得很平均,像在柜台前数货。
然后他抬起手,很客气地朝三个人欠了欠身。这个动作他做得不难看,只是脖子太细,低头的时候,后颈的皮绷出一道褶。
“欢迎各位监督员。”
他直起身的时候,白袍的肩背处鼓起一块,很快又平了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翻了个身。
他把袖口往上推了推,手背上有一道痂,新的,边缘还泛红。指缝里有干掉的血,很薄,像擦过一遍,没擦干净。
“或者说……各位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