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塞尔那句话说完,场子里那些声音忽然退得很远。
塔的手先动了。
她的掌心朝下,五指张开,脚底的石板浮起一圈土黄色的纹。镇岳石柱的影子从纹里往上顶,顶出半寸,她的手一直按在上面,按到指节发白。
瑟没有说话。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一根一根张到最开,暗紫色的光从指缝里渗出来,往掌心卷。猎恶影镰的柄先成形,刃还没出来,空气已经凉了一层。
薇抬起了左手。
手举到肩高,掌心朝下,往下压了半寸。
这是她们之间的老规矩,一压就是停。
石柱退回纹里。瑟手里的光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绕在指头上,迟迟不肯走。
克塞尔举起了手。
他举得很慢,五指张开,掌心朝外,手腕细得能看清骨节。那只手背上还有一道痂,边缘泛红。
“别急。”他说,“我没有恶意。”
三个人同时看着他。
“我知道各位现在是抱着什么心思下来的。”他说,“我也知道各位手里有什么。所以我把话说在前面:我今天想做的,只是聊一聊,谈一桩合作。”
这句话落下来,场上静了两息。
塔的眉头皱起来,松开,又皱起来。瑟眼里的那层冷意没退,手指却慢慢松开了。薇的目光在克塞尔脸上停了很久,像在核对一张对不上的账目。
她们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来到这儿会被人围住,想过要打出去,想过最坏的那个结果。哪种可能里都没有这一句。
薇在心里过了一遍盘面。
对面站着一个人,瘦,白袍,手里没拿东西,脚下没布阵,身后三步就是那张铁桌和一堆图纸。整个圆厅是他的,整层内院是他的,可他站在三个星神面前,把两只手都摊开了。
要么这个人疯了,要么他手上有东西,能让他不必害怕。
薇把这一点记下来,先搁在心里。
“你绑了我们一位同伴。”她开口了,“把弦关在那个槽子里,还为了把人引过来,杀光了一整支表演团。”
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实,怒气压在字底下,一层一层往外顶。
“就为了跟我们聊一聊,谈所谓的合作?”
克塞尔看着她,脸上那种客气的笑还在。
“我不理解。”他说,“几位为什么会为几十个普通人的死活动气。”
塔的手在裙侧攥紧了。
“他们的死活,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一笔必须付的账。”克塞尔说,“账要有人付。付完了,剩下的人才能活下去。”
他抬起手,朝天花板那些导管指了指。
“而我想做的事,比这大得多。”
薇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从喉咙里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行。”她说,“那你说说看,你见我们,图什么?”
克塞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愧是处女星神。”他说,“直入主题。”
他把袖口又往上推了一点,露出那截细瘦的手腕。
“那我就直说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到图纸边上,两只手撑着桌沿。他低头的时候,后颈那一线皮肤下面透出一点暗金色的光,只闪了一下,就沉回去了。
“我想要跟各位结盟。”
塔抬起头。瑟的眼睛眯了一下。薇没有动,只把重心往后放了半寸。
“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很荒唐。”克塞尔说,“可我是认真的。这十几年,我在这间屋子里做的事只有两件:研究星神,研究虚无之瘴。别人拿它们当传说,我拿它们当课题。它们怎么生,怎么长,怎么吃,怎么停,我这里都有记录。”
他拍了拍桌上那摞图纸。
“瘴能吃星能,这件事几位比我清楚。可它吃进去之后往哪儿走,吃多少会撑,什么东西能让它自己松开嘴,这些我清楚。”
“只要几位愿意跟我合作,我们就能彻底清掉虚无之瘴,再把终末教团那几条根一起拔出来,都是可以谈的事。”
他提到教团时,语气里带一点很淡的轻蔑。
“他们拿瘴当刀使,我拿瘴当材料用。”他说,“刀会断,材料不会。”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高声音,语速很匀,像在念一份已经改过很多遍的稿子。
“至于那位双子星神。”他补了一句,“她在我这里,比在任何人手里都安全。”
“当然。”他说,“为了表示我的诚意,这位双子星神,我可以还给你们。”
塔的下颌绷住了。瑟的指尖又亮了一下,随即压下去。
一位。薇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在试,看她们会不会替另一个纠正他。
她没有接这句,只是把它跟前面那点盘面放在一起。
“万年前,各位为了救人类,把自己搭了进去。”克塞尔说,“这件事我读过很多遍。每一遍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如果当时有人能站在旁边,替各位分担一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直起身,把手伸了过来。
“现在,一个能了结它们的东西就摆在各位面前。”他说,“各位愿不愿意跟我合作?”
“让我们一起,拯救世界。”
那只手停在半空,五指张开,指缝里有干掉的血。
薇抬手,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背上。
声音很脆,在空场子里传出去很远。
克塞尔的手被打偏了半尺。他没有收回,也没有变脸,只是把手慢慢放下去,像是收回了一件递错了的东西。
薇的手掌发麻。
她把那只手背到身后,指尖在里面按了两下,才把发抖按住。
“你说的话,我只觉得作呕。”薇说。
她的眼镜片反着冷白的灯光,看不清后面的眼睛。
“从理性上讲,我不可能相信一个能随口下令杀人、绑人,转过头还能把大义挂在嘴边的人。”她说,“一个把别人的命当作账目的人,谈什么拯救世界,我连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抬起头,看着克塞尔。
“你说这是账。”她说,“那我替你把账算完。你连自己要付什么都说不清,凭什么让我签。”
瑟一直没有说话。
她站在薇右后方,眼睛没离开克塞尔的肩。一个把上千人和一整间基地攥在手里的人,站得离三名星神不到十步,身后没有护卫,手边没有武器,单靠胆子大解释不通。她的指尖一直压着一线暗紫,随时能拉出那一刀。
薇看着他,忽然停了一下。
“从我个人这边讲……”
话到这里断了。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这个笑跟刚才那声不一样。肩膀先松了,眼睛跟着弯起来,嘴角往上抬,抬到一半停在那里。灯从头顶落下来,把她银紫色的短发照出一层很淡的光。她本来就很漂亮,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让人多看一眼的女孩,可她不爱笑,习惯了用一张平静的脸对待这个世界。
笑意里没有半点嘲弄。她想到了一些让她骄傲、让她欢喜的东西。
塔看见了,瑟也看见了。
“我们已经有了很不错的同伴。”薇说,“不需要你这种人了。”
塔的下颌松开了。她低下头,笑出一声闷响,抬手抹了一下鼻子。
瑟没有出声,只是点了一下头,很轻,很肯定。
她们都知道薇说的是谁。
塔想起的是一个下午。
帝都的公园,湖边有一道石栏。她扶着栏杆,说最近总做梦,梦见一个男孩子。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长得,有点像曜同学你。
说完她自己先慌了,猛地转过身去,耳根红得厉害,连说了两遍“请忘了刚才那句话”。
那个少年站在她身后,挠着头,脸也烫,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下一瞬,城墙那头炸开了。
她只记得烟尘、碎石,还有从头顶压下来的影子。然后有人从侧面撞过来,把她整个人按进湖边的草地里。
等她睁开眼,那个少年伏在她身上,后背和手臂上全是碎石打出来的血点,耳朵还在嗡嗡响,却先问她有没有事。
她那天头一回知道,这个人挡东西的时候,连想都不想。
薇想起的是星空书馆。
那场宴会之后,她为了替他把蚀脉菌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剥出来,把最后那点力气也用完了,趴在星枢桌上睡了四天。
醒来的时候,肩上多了一条毯子。
毯子是她自己用法则织出来的那条,银灰色,数据流在布面上慢慢地走。披得很仔细,连靠近脖子的那一角都压平了,没有一处翘边。
她记得很清楚,睡前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坐在那里,把毯子的一角捏在手里,捏了很久。耳根有点热。她推了推眼镜,给自己找了一个解释:契约者关心器灵的恢复效率,合乎逻辑。
解释找完了,热量没有退。
后来她走进虚空回廊,那个少年一句话没说完就扑过来抱住她。她本来抬手要推,手抬到一半,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就停在半空,最后落回身侧。
她在那个人怀里数了十秒。
瑟想起的是天山城的星空。
那场决斗打完,她的镰刀散了,他站在星光底下,身上还带着她砍出来的伤。
她那时候第一次笑,笑完说了一句:“汐姐确实跟我不一样。”
后来她跪了下去。单膝触地,右拳抵在膝侧,暗紫色的头发从肩侧滑下来。
“天蝎星神·瑟。认你为主人。从今天起,我的镰刀,为你而舞。”
她说完,抬头看他。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然后伸出手。
“起来。”他说,“我不需要你跪。我需要你站在我身边。”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几息。虎口的血干了,布条被染成暗红,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没有握。
她站起来,站到他面前,隔着半步。
“契约成立。”
克塞尔把手收回去,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浮起一道浅红的印子。
他没有生气。
他把那只手在袍子上蹭了一下,抬起头,语气还是很平。
“看来,这就是各位的答案了。”
他顿了一下。
“那么,我可以把各位的答复,理解成谈判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