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厅里安静了几息。
弦还在中间那个槽子里,头发浮着,水汽上没有新的痕。
塔、薇、瑟三个人躺在墙根下,姿势很乱,像被人随手丢下的三袋东西。瑟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薇的眼镜掉在两步外,镜片裂了一道。
克塞尔讲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放回桌沿上。
他抬起头看汐,眼睛里有一点笑意,那笑意不深,像一个人终于把一件憋了很久的事说完,等着听别人怎么答。
“听完之后,感觉如何?”他问,“巨蟹星神。”
汐没有说话。
“别用这种表情看着我。”克塞尔说,“整座实验基地变成这样,难道不是各位造成的吗?”
他把手往四面一摊。
“你们才是这场惨状的制造者。”
汐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
“你在颠倒黑白。”她说。
“我颠倒?”
“是你在这座基地里囤积了一屋子虚无之瘴,一罐一罐,接着管子。”汐说,“它们本来可以一辈子不出那层玻璃。是谁把它们放出来的?”
克塞尔的脸动了一下。
“那不都因为你们……”
“我们为什么会来?”汐打断他。
她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过一片碎玻璃,声音很轻。
“因为你们绑了我们的同伴。为了把人引过来,还杀光了一整支表演团,多少人尸骨无存。”
“他们的团长为了让团员离开,自己引爆了天装。”汐说,“跑出来的只有一个,倒在别人家门口。”
“现在你站在这里,说这是我们造成的。”
“不要开玩笑了。”
最后那六个字她咬得很清楚。
莱娜站在汐身后半步,听得一愣一愣。
她原本已经把耀斑王剑的剑柄摸到了手里,剑在掌心里亮了一线,这会儿那线光自己灭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汐的背影,忽然想笑。
那种想笑很难说清楚。她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实在熟:平时这些人各有各的样子,薇讲理,塔话少,瑟冷着脸,汐笑起来最和气,可一到了跟人打起来的时候,一个一个都换成同一副腔调,话说得又慢又稳又扎心,对方要回话也没法回,只能自己气自己,几乎都是跟曜学的吧。
看来跟曜待久了,怕是都会变成他那样。
她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把笑咽回去,抬手按了按嘴角。
“怎么了?”汐没有回头。
“没什么。”莱娜说,“手背有点痒。”
克塞尔的脸红了。
红得很明显,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朵根。不知道是那盏红光灯照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两下,像在把一句话反复嚼。
关于那本就稀少的,关于星神的记载,很少有哪一处像写巨蟹星神这样整齐:温柔,包容,十二位里最温和的一个,突出一个“连她都想杀了你的时候,你多少要考虑一下自己的问题了”。
他今天亲眼见到了。
他现在只想问一句,当年那些写史书的人,怕是闭着眼睛落笔的。
这句话他没有问出口。
他把那口气咽了回去,重新把袖口往上推了推。
“罢了。”他说,“这些争论没有意义。”
“听说巨蟹星神是各位星神的领导者。”他说,“那么我再给一次机会。”
“与我合作。这是最后一次。”
“希望各位慎重考虑。”
汐没有回答。
她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外。
水从她的指缝里涌出来,一层叠一层,在她臂前凝成一面圆盾。盾面是流动的蓝,边缘翻着细白的浪,浪一停下来就结成霜一样的纹。
潮汐圣盾。
克塞尔看着那面盾,慢慢笑了。
“看来星神们走过了漫长的岁月,脑子都不太清醒了。”他说,“那么,就让我来接受这份力量,带领人类走向全新的未来吧。”
汐也没有再跟他讲道理,她用了句很曜的答案回答他。
“有本事你来试试。”
话没落地,她的盾先动了。
盾面往前一推,整面水壁散成千百道细流,贴着地面朝克塞尔卷过去。
克塞尔脚下亮起一层淡绿的光。
他整个人往上一提,离地三尺,风从他脚跟底下翻上来,把地面那层灰吹成一个圈。
【千风刃群】
他抬手一挥,空气里响起一片细密的裂响,几十道风刃从四面凝成形,像一群被惊起的鸟,齐齐扎向汐。
汐没有退。
【汐浪回波】
她把盾往前一横,水面上浮起一层极薄的膜,第一道风刃扎进去,膜面上荡开一圈涟漪,风刃顺着涟漪的弧度折出去,原路返回。
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
风刃一批批扎进去,一批批被折回来,扎进旁边的墙壁和铁架,切出一道道白印。
克塞尔挑了挑眉。
“有意思。不愧是最擅长防御的星神。”
汐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时间。
她把盾往两侧一分,整面水壁从中间裂开,化成两截,顺着前臂缠上去,凝成一对臂铠。铠面上是三道路弧,弧里翻着白浪。
她一脚踏实,踩着反弹的水壁借力,整个人贴着地面冲上去。
【怒潮崩拳】
拳头上包着一层水,水在出拳的那一瞬往前一挤,拉出一道白色的水线。
克塞尔抬臂相格,人被打得倒滑出去三步,鞋底在地面划出两道黑痕。
风绕着他的手臂削下来,在汐的小臂上削开一道口子,血还没冒出来就被水冲淡了。
“好重的拳头。”克塞尔甩了甩自己的手,“一个水系的星神,一个只会守的星神,拳头这么重。”
他张口,喉咙里滚出一个音。
【裂空风牙】
他右手往下一抓,五道风压合成一只巨口,从斜上方咬下来,把那层水膜整个撕开。
水膜碎成一片雾。
雾散开的地方空着。
【水镜迷踪】
圆厅里同时出现了五个汐。
五个都站在水汽里,五个都举着盾,连衣角被风吹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克塞尔低了下头,像在看一场不花钱的戏。
“分身。”他说,“可分身不也要靠水才能立住吗。”
他把视线落回脚下那一圈地面。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往下一按。
【风绞龙卷】
整个圆厅的空气开始旋转,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收,水汽被卷进旋涡里,拉成一条条白线。那些白线越转越快,最后连成一片,把所有东西都扫向中心。
四个汐在旋涡里散成水,只剩一个被逼到墙角,盾面贴在自己的胸前。
克塞尔落回地面,一步踏出去,风把他整个人推成一条直线。
汐把盾撑起来,硬接。
【潮涌千重】
水从她脚底冲起来,一重接一重,一共九重,一重比一重高,最高的那一层几乎顶到了圆厅的钢架。
两股力量在空中撞上。
风被水顶住,水被风削掉,撞出来的余波把周围的铁架推倒,把地上的碎玻璃卷成一片亮。塔他们三个就躺在不远处的墙根,被震得又往外滑了半尺。
莱娜把剑横过来,剑身上的光一下子亮到最盛。
“汐!”
“别上来!”汐的声音从水墙后面传出来,很稳,“你把薇她们几个先弄出去,越远越好!”
水墙后面,另一个声音起来了。
那声音不高,一句一句,慢而稳,跟刚才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同。
“潮声自静谧星海之底升起。”
莱娜的手停在薇的胳膊上。
“守望的誓言不曾断绝。”
那句话是念出来的,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千年的浪,于此显现。”
水墙又抬高了一截,弧面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水珠,圆厅四面的墙壁也跟着湿了一层。
莱娜的脚已经迈出去了,听见这句又硬生生停住。
她咬了咬牙,把剑收回腰间,转过身,蹲下去拖薇的胳膊。
塔还在昏迷,肩胛骨那块衣料磨破了,露出底下的红。瑟轻得多,可影子一闪一闪,像随时会散。莱娜只能一次拖一个,拖到门口再回头。
“醒醒。”她一边拖一边低声说,“我拖不动三个。”
就在这时候,薇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的眼皮掀开一条缝,眼睛里那层散开的东西慢慢聚回来,落在莱娜脸上,停了两息。
“……莱娜小姐。”她的声音很哑,“汐呢?”
“在那边打。”莱娜把她往上扶了扶,“克塞尔。”
她顿了一下。
“内院是他管的。实验中心的门我一次都没进去过,现在才知道门里装的是这些东西。真的该死!”
薇撑着手臂坐起来,视线越过莱娜的肩膀,看向圆厅中间。
水墙还没有散,风已经绕着它转了三圈。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落了两息,脸色忽然变了。
“必须告诉汐。”她一把抓住莱娜的手腕,指节扣得很紧,“快,跟她说。”
“说什么?”
“那个男人的天装,有问题!”
薇的语速很快,快得一句话里喘了两次。
她的话没有说完。莱娜也来不及转身告诉汐。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那一声不像前几次碰撞那样闷,是硬生生砸穿东西的声音,中间还夹着一截金属被拗断的脆响。
那句念到一半的话,断在这里。
莱娜回过头。
圆厅中央的水墙已经没了。
克塞尔浮在半空,离地一丈多高,白袍下摆垂着不动,脚下有一圈淡绿色的光,绕着脚踝打转,那是风。
风托着他,让他像站在一层看不见的地面上。
他低下头,俯视着满地的瓦砾,表情很平静,眼里的那点笑还在。
汐在下面。
她整个人陷在一片瓦砾里,一半身体被碎石埋住,潮汐圣盾碎成了几片水,在她手边重新汇拢,汇不拢。
她的手臂撑着地想抬起来,抬到一半又落下去。
“就这样了?”克塞尔在上面说,“我还没怎么用力。”
莱娜的心口一下子凉了。
她抬头再看克塞尔,这一次看得更清楚。
那个人的右手抬在胸前,五指虚握着什么。
手心里有一团光。
那团光很暗,暗金色,在掌心里缓慢地流转,像一块被烧到半透明的金属。它不亮,也不热,可它一转,周围的空气就跟着沉下去一寸。
莱娜认得那种颜色。
钢。十二大基础元素中的钢。
可风里怎么会有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