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的指尖还停在扇面上,屏幕上的那条线一直没有变。
她抬起头的时候,圆厅中央已经换了一个样子。
莱娜进了场。
金光从她肩头压下去,耀斑王剑的剑身亮得刺眼,她一步跨到汐的侧后方,剑尖斜指,把克塞尔的注意力分走了一半。
两个人配合得很快。汐的盾往前推,把风和钢都拦在外面;莱娜从盾的阴影里钻出去,一剑劈在克塞尔抬起的钢壁上,砍出一串火星,再退回来。一攻一守,像两块咬合的齿轮。
钢这种东西,天生就适合拿来打架。
它沉,它有锋,它硬。砸下来的时候有重量,挡起来的时候有厚度,攻和守都在同一个元素里办完,不必换招。
莱娜试过用火。
她的光是纯的,光是能烧的,把光压成火,火舌卷上钢壁的时候,钢面确实红了,红了之后开始软,软了之后往下淌。
可她本身并非火元素的天装使。
光转成火,中间要过一道手,每过一道就漏掉一层。她压出来的火比真正火系天装使的火要薄,要短,烧到钢面上,只够烧出一层红皮,烧不穿。
更要命的是风。克塞尔从弦手上夺走的风。
克塞尔左手一抬,风就从四面挤过来。那风跟寻常的不一样,风里带着一种很轻的质感,贴着东西走,绕着东西转,转到该用力的地方才猛地收紧。莱娜的火一被卷进去,火舌就被扯成一条一条,散在半空;汐的水一被卷进去,水面就被削成白雾。
火散,水雾,钢壁在风后面重新立起来。
一回合下来,谁也没伤到谁。
第二回合,第三回合,都是一样。
汐的盾面上开始积霜,霜化了又结,结了又化。莱娜的剑越砍越沉,退回来的时候,胸口起伏得比上一次更急。
打着打着,天平开始往一边倒。
克塞尔的钢壁一次比一次厚,风一次比一次紧。汐的盾被压得往前弯,弯到快要贴住她自己的肩。莱娜一剑劈下去,钢壁只凹了半寸,反震把她的虎口震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流。
墙根那一侧,塔醒了。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先看了一眼槽子,又看了一眼战场,然后把瑟从地上拽起来。
“去救人。”她说。
瑟没有问为什么。
两个人贴着墙根往中间绕。
薇靠墙看着她们绕过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风是从弦身上来的,把弦夺回来,风也会回来。
槽子在圆厅正中,离她们大约三十步,中间隔着几张翻倒的长台和一堆碎铁。
走到第十步,风来了。
那股风没有来处,从侧面横着扫过来,把两个人一起推回去,推到墙上,塔的后背撞出一声闷响。
她们换了一个方向再试。
第二次走到第十二步,风又来了,这次是从头顶压下来的,把两个人按在地上。
“它不让我们靠近。”瑟说,影子贴着地面爬出去半尺,又被风刮回来。
第三次她们换了法子。塔把石柱插在地上,岩脊从地底升起来,一道一道往前接,想把那阵风挡在两旁。风声立刻变了,变得又尖又急,从岩脊的缝隙里钻进来,把她们两个往旁边推。
塔的肩胛在墙上又撞了一下,闷哼出声。
“它在护着槽子。”瑟说。
“护得越紧,越说明那东西有用。”塔说。
可她们还是停了下来。
“硬冲能冲进去。”塔说,声音很低,“可冲进去的时候,那股风会往槽子上撞。”
瑟没有接话。
槽子里的玻璃有一掌厚,可它已经在那里立了不知道多少年,管子上还接着十几根细管。风要是撞上去,先断的是管子,先跑的是雾,先死的是里面那个。
两个人退到墙根,谁也没说话。塔把石柱插回地里,柱身歪着,她没有去扶正。
战场那边,莱娜忽然停了。
她的剑尖悬在半空,眼睛盯着克塞尔左脚的位置。
那里有一瞬间的空。
钢壁从地面升起来的时候,左脚那块地砖没有跟着动,慢了半拍。半拍就够。莱娜把剑举起来,举到头顶,剑身上的光开始往里收,收到整把剑只剩一条线。
太阳风啸。
她开口的瞬间,整个圆厅的风都停了。
克塞尔也停了。
他没有躲,也没有抬盾,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在等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莱娜的剑没有落下来。
她举着剑,手臂在抖,剑身上那条光在往回缩,缩到一半就断成两截,灭了。
她愣住了。
她体内的星能还在,可它不听使唤了。她想调动它,像把手伸进水里去捞东西,手指合拢,掌心是空的。
后摇把她钉在原地。
她的手臂还举着,腿还保持着起势的姿势,整个人像被谁按住了。
她试着往后退,退不了。她试着把剑松开,手指不动。她只能用眼睛去看克塞尔,看他抬起手,看他掌心里聚起来的那点光。
那种感觉很熟。小时候她练剑,练到脱力,手会先不听使唤。可那时候她只要停下来喘一会儿,手就能回来。这一次她的手回不来,她身体里那些本该听话的东西,全部沉默了。
“时候到了。”克塞尔说。
他把右手举起来,五指张开,掌心里那点暗金的光开始聚,越聚越大,聚到拳头大小,然后往上一抛。
【开天轰劈】
空气里出现了一把斧子。
斧面比一扇门还宽,斧刃暗金,斧柄从半空中垂下来,被几道看不见的气流托着。它悬在莱娜头顶,慢慢转了半圈,把斧刃正对着她。
克塞尔的手往下一挥。
斧子落下来。
“莱娜!”
汐的水从她脚底涌起来,往上抬,抬到莱娜面前,凝成一面墙。
【永忆屏障】
那面墙立起来的时候,汐就觉得不对。
太慢了。她以前筑这道屏障,只要一息,这一次用了一息半,水在她手底下像被人抽走了一半的力气。
更不对的是硬度。
斧刃劈在屏障上,没有撞出那种沉闷的、要把整个圆厅震塌的响。它只是切了进去,切得很顺,像刀切豆腐。屏障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一开就往下走,一直裂到底,两半各自往两边倒下去,散成水。
汐的手还举着,指尖在抖。
墙根那边,薇把扇面一合。
她的鼻孔里全是血,扇骨上也是一层血。她没有喊,只是把两只扇子叠在一起,掌心按住扇面,往里压。
【心智归墟】
它不靠打人,只往一个人的脑子里钻,钻进最深的地方,把他站着的那块地抽走。
她只有一次机会,也只够这一次。
克塞尔的手在这一瞬间抖了。
就在斧刃要落到莱娜肩上的时候,那把斧子抖了一下。
握着它的那几道气流突然乱了,克塞尔的手臂猛地一颤,五指松开了一瞬。斧子失了准头,从莱娜侧面擦过去,砸在她身后的地上。
地砖翻起来,碎石和铁片一起炸到半空,气浪把莱娜掀出去,撞在长台上。
克塞尔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
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转头,看向墙根的方向。
“处女星神的心智归墟吗。”他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看来心灵系没有被完全影响到呢。”
墙根那边,薇的手还按在扇面上,鼻孔里流出两道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是虚无之瘴!”她喊,喊到后半句只剩气音,“这里弥漫着高浓度的虚无之瘴,我们的星能,都被它吞噬了!”
莱娜撑着长台爬起来,脸上还带着没散掉的惊。
“难怪。”她低声说,“难怪越打越没力气。”
她以为那只是消耗。
打到后来,她的剑越来越沉,火越来越薄,她把这一切都归给疲惫。现在想起来,那些力气消失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被人从身体里舀走。
汐没有说话。
她在想自己那道屏障。她一直在用它挡雾,挡风,挡斧子。她从来没想过,有一样东西从第一天起就贴在她的皮肤上,她一次都没有挡住。
克塞尔鼓了两下掌。
掌声不大,在废墟里显得很清脆。
“不愧是理性的处女星神。”他说,“一点信息都没有,居然能猜到七八分。”
“不过,我得纠正一点。”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暗金色的光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它不只能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吃掉星能。”他说,“吃掉的星能,会顺着管子回到我身上。这是我这段时间,给虚无之瘴加的一点点小料。”
他把手翻过来,握了握。
“所以这一个月,我一天比一天壮。”
他伸出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下。
“四位星神的星能。”他说,“真纯。我吃得很开心。”
薇的手指抖了一下。
“你把虚无之瘴改成了这个样子。”她说,“这哪里能轻易做到。”
“这种才能,为什么不用在别的地方!”
“这就是我该做的事。”克塞尔说,“而且,这点还远远不够。”
他打了个响指。
整间实验中心的仪器同时动了。
长台上的解析器、墙边的罐架、头顶的导管支架、角落里那几台立着的铁柜,全都离开原地,往上飘,飘到半空,然后一齐碎开。
它们没有炸开,只是碎开。
铁皮卷成条,管壁裂成片,齿轮散成一颗一颗的小块。所有的金属都往一个方向流,流到克塞尔头顶,聚成一团还在翻动的暗金色云。
云散开的时候,里面全是针。
几千根,几万根,细得像牛毛,尖端一致朝外。风把这些针裹住,针身在风里轻轻嗡鸣,声音叠起来,像一大群飞虫在低处盘旋。
克塞尔抬起手。
“能得到处女星神一句赞扬,还能亲手把几位星神打倒,我的实验目的,已经完成了。”他说,“刚才那一下,是心灵系帮你们躲过去的。”
“这一回,不会再有了。”
“这些针,就算处女星神的心灵能力,也没法让它们全部脱开我的手吧。”
他笑了一下,笑里有一点遗憾,也有一点兴奋。
“再见了,星神们。”
他的手猛地一甩。
【钢狂暴雨】
那片针云朝四面炸开,一半罩向汐和莱娜,一半罩向墙根的薇、塔和瑟。针尖在风里拉出无数条细线,细线连成一片,把整间圆厅的光都切碎了。
“哎呀呀。”
一个声音从门口那边飘进来。
“看来来得正是时候。”
风来了。
这一次的风跟克塞尔的风不一样。它不急,也不尖,它从门口漫进来,铺得很开,像一整块绸子被人从外面抖开。
针云撞上这块绸子,全停了。
几千根针在离人半尺的地方悬住,嗡鸣声一下子弱下去,然后一根一根往下掉,落在地上,叮叮当当,铺了一地。
克塞尔的手还抬着。
他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笑。
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是踩着满地钢针走进来的。针不刺她,针在她脚下分开,分出一条道,又在她身后合上。
亚麻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左边的衣襟是红白拼接,右边的衣襟是黑白拼接,腰间系着一条青蓝色的飘带。眼睛一红一绿,一只看着克塞尔,一只看着槽子。
她嘴边还挂着一点笑,笑意不收,像刚看完一场不太高明的戏。
是琴,原本该留在帝都,照顾受伤的律的那位原双子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