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五章 你我本一体(上)

作者:叶集秋雨 更新时间:2026/11/18 19:47:32 字数:3143

克塞尔的手停在半空。

那几千根针还铺在地上,针尖朝上,被灯照成一片碎亮。他站在针堆里,第一次把视线从汐身上移开,落到门口那个人身上。

“你是什么人?”

琴扶着额头,动作做得很大,像听见了一句实在让人发愁的话。

“你这个家伙。”她说,“认识汐,认识薇,认识塔和瑟,居然不认识我。”

她把手放下来,叹了口气。

“看来我当年应该多出门走走的。”

克塞尔没有笑。

琴抬起手,掌心朝上。

一团翠绿色的光在她掌心里浮起来,拳头大小,慢慢地转。光球里有很细的风在流动,贴着球壁走,走一圈,再走一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支空笛。

那点风很薄。

薄到她得把手拢起来,才不至于让它散掉。

“你夺走了我转生之后的力量。”琴说,“居然认不出我。”

“未免有些太过分了吧。”

克塞尔脸上的表情停了。

那点笑还挂在嘴角,可它不动了。他的视线从琴的脸挪到她的手,从她的手挪到她腰间那条青蓝色的飘带,最后落在那团翠绿的光上。

“双子星神。”他说。

“答对了。”琴说,“可惜没有奖。”

“双子星神万年前就死了。”克塞尔说,“那个少女,是转生后的双子星神,而你,只是个亡灵而已。”

“你倒是理解的很快。”

“所以你现在不该站在这里。”

“我也不太想站在这里。”琴说,“这地方又潮又闷,到处都是罐子味。”

她抬起脚,往旁边挪了半步,踩碎了两根针。

“可你们把我的转生关在这里,我就必须来一趟。”

“汐。”莱娜在长台那边低声喊了一句,“她是谁?”

“我们的伙伴。”汐说了一句,视线又回到琴脸上。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亚麻色的长发,一红一绿的眼睛,左边红白右边黑白的衣襟。这张脸她见过,只是见过的时候,它总是半透明的,像隔着一层水。

“你怎么来了。”汐问,“律呢?”

“律的问题嘛……待会再说。”琴说。

她伸出一根手指,朝薇那边点了点。

“关于我怎么来的。这得谢谢薇。”

薇撑着墙坐直了一点。

“我当时给了你进出星空书馆的权。”她说。

“对。”琴说,“你给我开了门。”

“那只是往返星空书馆的权限。”薇说,“门的两头都在书馆里,你怎么会定到这儿来。”

“门有两头。”琴说,“我只要搞定另一头该开在哪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星空书馆是你的星辰之间。”琴说,“就算你完全不用天装,也会有极其微弱的星能在你和星空书馆之间流通。”

“卫城是你们自己说的。”她说,“走之前汐就把要去的地方告诉我了。那点星能只是把范围又缩了一圈,缩到学院那一片。”

“所以你就直接来了?。”

“对。”琴说,“我一进城,刚准备去学院附近看看,结果撞上一群从学院里往外跑的人。白袍的,黑衣的,抬着伤员的,抱着箱子的。我一看就知道,你们在下面。”

薇怔了一下。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薇低声说,“还让你找了过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很轻的苦涩。开权限的人是她,没看见那个漏洞的人也是她。

“你没必要这个表情。”琴说,“弦的事情,我也有责任,所以我必须来。”

“所以你顺着定位来到了卫城。”汐说。

“聪明。”琴说,“我一进卫城,就看见一堆人从学院里往外跑,白袍的,黑衣的,抬着人的,抱着箱子的。我一看就猜,多半是你们几个在里面干的好事。”

她笑了一下。

“所以我就过来了。”

莱娜的眉头皱起来。

“那你怎么下来的。”她问,“你知道电梯在哪吗?”

琴歪了下头。

“电梯?”

“就是那个……”莱娜比了个手势,“铁盒子,一按就往下走的那个。”

“哦。”琴恍然,“你是说那个会动的罐子。”

她抬手在自己脸边扇了扇,像在赶一只不存在的蚊子。

“一万多年了。”她说,“人类倒是搞出不少有用的东西。几千米的距离,一下子就到底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妮那家伙要是看见了,一定会很感兴趣。”

“所以你怎么找到电梯的,”莱娜又问,“上面还全是卫兵。”

“有人拦我了。”琴说,“好几个,拿着天装,问我是谁,从哪来,来这里做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是来救援的。”

莱娜看着她。

“就这样?”

“就这样。”琴说,“然后他们就让开了。”

“他们就让开了?”

“他们还给我指了路。”琴说,“其中一个还替我按了那个罐子的门。”

莱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想想。”琴说,“底下出问题,里面的人往上跑,这时候有个人从外面跑进来,说是来救人的。谁会觉得这种人可疑,觉得是来趁火打劫的吗。”

她顿了一下,笑意更深。

“这种时候,谁愿意往下走。”

莱娜闭上了嘴。

“那两个小家伙这么会演。”琴又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得,“也许真有我的原因在呢。”

“小家伙?”莱娜问。

“弦和律。”琴说,“她们是我的转生,性子像我,演技也像我。”

她说着,眼睛里那点翠绿亮了一下,随即又淡下去。

汐一直在看她的手。

那双手在灯下有一点点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袖口被风掀起来的时候,能看见下面的手腕像隔着一层薄纱。

克塞尔把这一切听完了。

他站在那堆针中间,慢慢地直起身,脸上的僵色退掉,换回了他惯常的那种笑。

“没想到。”他说,“今天又有一位星神自己送上门来。”

他抬起手,掌心那团暗金的光重新聚起来。

“看来今天是我的幸运日。”

“把你的力量也交出来吧。”

“琴!”汐喊,“快退开!他夺走了弦的天装,还能用虚无之瘴吞星能!”

“退啊!”塔也喊,她已经把石柱拔起来了,土黄色的光从柱身上往下淌。

瑟没有说话,她的影子已经贴着地面往门口爬了半尺。

琴没有动。

她站在门口,脚下是满地钢针,身上是那件红白黑白的拼接短打服,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一点,又放下。

“吞噬力量。”她说,“这话听着真耳熟。”

克塞尔的手往前一推。

【千风刃群】

几十道风刃贴地卷过去。

风刃后面跟着一层很薄的东西,看不见,闻不到,只有空气被压过时的一点滞重。那是瘴,高浓度的瘴,藏在风的后头。

风刃到了琴面前,散了。

散得很奇怪。它们没有撞上任何东西,只是在离她半尺的地方自己碎开,碎成一段一段的气流,绕着身体滑过去。

那层瘴跟着上来。

它贴着琴的胸口压过去,压进她的衣服,压进她的身体,然后从她背后飘出来。

什么都没有发生。

琴站在原地,连头发都没有乱。

克塞尔的手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她,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不解。

“吞不掉?”他说,“像是吞了一口空气。”

他不信。

他右手一挥,地上那几千根针里有一半立起来,在风里排成一道密密的帘,直直朝琴压过去。

针穿过去了。

穿过去的时候,那些针尖从她衣服的正面进去,从背面出来,落在地上,叮叮当当,铺了一小片。

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伸手把被针挑起来的一角布抚平。

“坏了。”她小声说,“如今换身衣裳,对我不过是一转念的事。可这一件坏了,我还是心疼。”

克塞尔往后退了半步。

“你身上没有星能。”他说。

“这具身体里没有。”琴说,“一点都没有。”

“那为什么……”

琴抬起手,把那团翠绿的光收进掌心。

“因为我的星能不在这个身体里。”她说,“我早就是个死人了。转生的时候,我把自己剩下那点东西全放进了她们那儿。”

“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点执念,一点没散干净的东西。”她说,“肉体早没了,星能挂在她们身上。”

“你要吞噬一个死人的力量吗?”

克塞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槽子。

槽子里的雾还在转,管子里的东西还在往他这边流,一滴,又一滴。

他笑回来了。

“那更妙。”他说,“她的力量在我这里抽着。你的力量挂在她身上,也就等于挂在我手里。”

“你来得正好。只要我搞定了你,我就是真正的双子星神。”

墙根那边,薇的手在扇面上敲了一下。

她现在知道那团风为什么薄了。弦被抽了太久,抽得不剩多少,琴从她那里能借到的,自然也只有这么多。

可琴的脸上没有半分为难。

她把手背到身后,下巴抬了一点。

薇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她听过这句话。当年在星空书馆里,那个半透明的影子第一次开口的时候,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只是那时候没有人愿意往深处想。

琴不笑了。

她脸上那点嬉皮笑脸一下子收干净,眼睛里的翠绿和艳红同时沉下去,沉得像两块冷掉的石头。

“把不属于你的东西。”她说,“还给原来的主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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