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塞尔笑了。
先是鼻子里出了一声气,接着肩膀抖起来,最后整个上半身都弯下去,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在半空乱摆。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圆厅里撞来撞去,撞到墙上又弹回来。
没有人说话。
汐扶着盾站在原地,手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塔握着石柱,指节还压在柱身上。瑟的影子贴着地面没动,只有眼睛在跟着克塞尔一晃一晃。莱娜把剑尖压在砖缝里,肩膀一高一低地喘。
四个人就这么看着他笑。
笑声在圆厅里撞了几圈,撞到墙上又弹回来。
笑了很久,他才直起腰,用拇指抹了一下眼角。
“看来双子星神大人很有底气啊。”他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针被踩得噼啪响。
“可你想过没有。”他说,“你吞不掉,只是因为你这具身体里没有东西可吞。”
“你自身的力量,十不存一。”
他抬起左手,掌心浮起淡绿的风;抬起右手,掌心浮起暗金的钢。
“而我,有双子星神的天装,有她的力量,还有这几位星神被我抽走的星能。”
“现在的你,哪来的底气说跟我对抗。”
汐的目光落到琴身上。
克塞尔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她们的伤还在,血还在流;瘴还在,一点一点从皮肤往里渗。她们越打越弱,他越打越强,这半刻钟里,所有人都亲眼看完了这个过程。
塔把石柱往地上又插深了一寸。瑟的影子在墙根来回拖,像在找一条能靠近的路。莱娜扶着剑,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
薇坐在墙边,扇面上的数据一行一行往下滚,滚到一半就变成乱码。她低声说了一句别人听不见的话:“没有余量。”
琴的底气从哪里来,她也看不出来。
琴没有笑。
她看着克塞尔,眼睛里那点翠绿和艳红都沉得很稳,像两口井。
“你的底气。”她说,“不也来自把一个孩子关在罐子里,夺走她的天装吗。”
她抬起下巴,越过克塞尔,看向他身后。
圆厅正中,那个槽子还立着。弦悬在雾中,头发一根一根浮着,双手垂在两侧,眼睛闭着,胸口还有极轻的起伏。
琴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笑说不清是什么意思,不像得意,也不像心疼,倒像一个人看着自己多年前写下的一行字,发现笔迹还没褪。
“还在她身边留了【风王之禁】。”她说,“一般人还真冲不过去。”
克塞尔回过头,看了一眼槽子,又转回来。
“不愧是原来的双子星神。”他说,“自己的招式,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你也该知道它的效果。”
“知道。”琴说,“用狂风把靠近的人推开,风从八面来,绕着圈削。谁想进去,先被风磨掉一层皮。”
“看来不需要我解释。”
“不需要。”琴说,“不过这招是我开发的,有句话得提醒你。”
她笑了一下。
“它有漏洞。”
克塞尔的眉毛抬起来。
“【风王之禁】认的是元素。”琴说,“它挡一切靠近的东西,只有一样挡不住。”
“完全相同的元素拥有者。”
克塞尔笑了。
“这种情况只存在于理论里。”他说,“天底下哪里会有完全一样的元素,就算同为风系,风也有千百种……”
他的声音断了。
那张脸上的笑先是僵住,接着一层一层退下去,退到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猛地回过头。
槽子还立在那里,玻璃上反着红光。
然后是一声很脆的响。
那声音不大,像有人拿指节敲了一下酒杯。玻璃从中间裂开一道白线,白线往上走,往下走,走到尽头,整面玻璃裂成蛛网,然后一整块一整块地掉下来。
玻璃砸在地上,碎成一片亮。
灰白色的雾从破口里涌出来,涌到一半,被一股风顶了回去。
那阵风没有来处。
它从槽子脚底下浮起来,绕着玻璃往上转,把雾一点点按回罐子里,像有人伸出一只手,把要溢出来的水压回碗里。
克塞尔回过头。
槽子周围什么都没有。
只有雾在退,玻璃在往下掉,还有一阵贴着地面走的风。
克塞尔脸上的笑一寸一寸退了下去。
“所以说。”琴的声音不高,“话不要说得太满。”
“既然是双子,就肯定有第二个人。”
帝都。
那间屋子在巷子最里面,窗户对着一堵旧墙,一天里只有下午两点到三点能照进一点太阳。
琴端着一盒饭菜,站在门口。
饭是刚做的,饭盒盖上还蒙着一层雾。她站了很久,久到那层雾散了,饭也凉了一点。
她抬起手,敲了三下。
“我做了饭。”她说,“你……要吃吗。”
屋里没有声音。
过了几息,才有一个声音从门后传来,隔着一层木板,闷闷的。
“谢谢。放在门口吧,我等会儿来拿。”
琴轻轻叹了口气。
她蹲下去,把饭盒放在门槛边,摆正,又站起来,看了那扇门一眼。
门上有一道旧划痕,大概是前住户搬东西时蹭的。这段时间,她看着那道划痕的次数,比看着谱面还多。
“凉了就别吃了。”她说,“跟我说一声,我再做一次。”
屋里没有回答。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汐他们走了两天,这座屋子里就剩她们两个人。这两天里,这扇门只在饭点开过。开门的人拿走饭盒,又关上,全程不出声。
那条走廊很窄,两个人的房间隔着三步。
琴在桌边坐下。
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画的图,线条很细,标着几个小字,写着的东西连她自己看着都觉得吃力。她已经推了很多遍,草图摞了半指厚,答案就在纸上。
可她知道,真正解不开的东西在那扇门后面。
汐走之前跟她说过。
“律不想见你。”
“她看见你,就会想到弦。”
这话说得很直,琴当时点了点头。她明白,也接受。
可她也知道,还有另一层。
汐知道那层,但没有说出来。琴自己也猜得到。
在律看来,她们本来只是普通人家出生的两个孩子,在一个普通的表演团里长大,跟着团长学艺,跟着一群哥哥姐姐跑场子,日子清苦,但是稳当。
后来天塌了。
被人追杀,被抓,被关进罐子里,整个团的人,留在了那座悬崖底下。所有这些,都是从“双子星神”这四个字开始的。
而这个名字,是琴一厢情愿塞给她们的。
琴盯着纸上的图,手指压在桌沿上。
如果律真的站在她面前问一句“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为什么你要许下这种愿望”,她大概答不上来。
所以这样也好。
门关着,饭放在门口,大家都不用开口。
她把手边的装置拿起来,翻了个面。那东西巴掌大小,外壳是旧的,里面镶着一片薄薄的星石,星石上刻着一圈很密的纹。
她用手指沿着纹路走了一遍。
当年她和姐姐咲,也站在同一个岔口上。要拼成一个完整的双子星神,两个里得死一个。
咲选择牺牲自己。
如今弦和律撞上了同一道坎。琴在星空书馆里泡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找出第二条路。
融合的问题,她已经找到了办法。
只要。。。。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滋啦。
那是门轴转过半圈时才会有的声音,很轻,也很干。
琴的手停在装置上。
“喂。”
那个声音是抖的。
琴回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比他们走的时候更瘦了些,脸色白得像纸,肩头微微发抖。她的头发有些乱,手里攥着那件洗旧的外套,攥得指节发白。
是律。
琴转过来的时候,律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她的身子往后缩了半步,随即又硬生生站住。
“抱歉。”她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琴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叫我琴就好。”
“有什么事吗。”
律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攥着外套,肩膀一下一下地起伏。走廊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面街上推车的轮子压过石子。
过了很久,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得很慢,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
“带我去卫城。”她说。
琴看着她。
而这次,少女没有试图回避,她直视着琴,神色坚定。
“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