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做了个梦。
梦中,她看见了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
从记事起,她就在周围人的耳濡目染中知晓了一件事——她的家族,斯汀格家,是一个让人备受尊敬的家族。
那时候她还小,梳着两条羊角辫,蹲在花园里看蚂蚁搬家。爷爷从长廊那头走过来,雪白的胡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弯下腰摸摸她的脑袋,笑眯眯地说:"明明啊,你知道吗,我们斯汀格家的人,手上沾的不是血,是命。"
"别人的命?"
"对。"爷爷把她抱起来,指着远处那栋白色的医院大楼,"那边的人,本来要死了,是我们把他们拉回来的。这就是斯汀格家做的事情。"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再大一些,她开始跟着父亲出席贵族聚会。那些宴会总是很无聊——大人们举着酒杯谈一些她听不懂的话,而她穿着层层叠叠的小礼服裙,像一只被装进精致笼子里的鸟儿,只能乖乖坐在椅子上晃着脚。
可每当有人问起她的姓氏——
"我是斯汀格家的。"
对方总会露出惊讶的神情,眼神中写满了敬畏与尊重。
"原来是斯汀格家的小姐!"
"令尊和令祖父都是帝国医学界的泰斗啊!"
"将来一定会继承家业吧?真是了不起。"
那种目光让她自豪。
不是因为她自己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姓"斯汀格"。这四个字,本身就意味着荣耀。
再长大一些,她开始帮家族处理事务。她被带到医院,看到那些穿着白大褂的族人们用精湛的医术挽救病人。他们拿着手术刀的手稳得像铁铸的,眼神专注得仿佛世界上只剩下眼前这一条命。
病人被推进去的时候面色如纸,被推出来的时候眼中有光。
看着那些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的人脸上绽放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明明白了。
她想成为医生。
继承家族医术,救死扶伤。
这是她的愿望,也是她的骄傲。
到了学习医术的年龄,她义无反顾地投入其中。身为当代家主的孙女,爷爷和父亲都是天山城医院的院长、帝国鼎鼎大名的医学权威,每位老师对她的要求都比普通学生严厉数倍乃至数十倍。
"你是奥利安大人的孙女,学不好就是给斯汀格家丢人。"
"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已经能独立完成手术了。"
"再来。不对。重来。"
那些日子里,她的手因为长时间练习缝合而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又结茧,茧子又被磨破。她把人体解剖图背得滚瓜烂熟,每一种草药的药性、每一种毒素的解法、每一种伤口的处理方式——她都刻进了骨头里。
可她不觉得苦,她乐在其中。
而每次考核之后,老师们都会赞叹。
"明小姐的天赋,将来一定会比父亲、爷爷更厉害。"
"这孩子,天生就是当医生的料。"
她相信。
她当然相信。
直到——
几年前,父亲带她来到那座雕像面前。
从那以后,她知道了,自己再也不能做一位医生了。
……
明忽然闻到一阵香味。
很香。是那种油脂在火上烤到微焦时散发出的、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香气。
她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由模糊到清晰——一个山洞。洞壁上是粗糙的岩石,上方有细微的水珠沿着石缝往下渗,滴落在地面的小水洼中发出清脆的声响。脚下铺着干燥的枯草,应该是被人特意铺过的,虽然粗糙但足够暖和。洞口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然后她看到了曜。
刚才还在和自己拼死战斗的那个人,此刻正背对着她坐在火堆旁,手里举着一根串着肉的树枝,正专心致志地翻烤着。
火舌舔舐着肉块表面,滋滋作响。金黄色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溅起细小的火星,带着焦香的烟雾在洞穴里慢慢弥漫。曜的侧脸被火光映得明暗分明,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明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直起身子,手脚却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低头一看。双手被一条细绳绑在一起,双脚也捆着,绳结打得不算太紧,但足够让她无法挣脱。
"……?"
她试图挣扎摆脱捆绑,一连串的动静终于让曜注意到了她。
曜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
又转回去了。
继续烤他的肉。
"醒了啊。"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完全忘了就在刚才两个人打的你死我活。
明沉默了片刻。
她转头打量了一圈这个山洞——不大,也就四五步见方。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柴,是她印象里没有的东西,大概是曜从外面捡来的。火堆上方悬着一根简易的木架,曜的烤肉正挂在上面转着圈。
然后她开口了。
问了一句让曜差点没拿住烤肉的话:
"你和我……一起死了吗?"
曜的动作僵住了。
他转过头,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眼神看着明。
"——哈?"
"我问,"明盯着他,翠绿的眼眸中写满了认真,"我们现在是不是死了?这里是天堂?还是什么别的死后世界?"
"……你觉得天堂会有这么破的山洞?"
"那也说不定。"明一本正经,"我对天堂又没概念,万一天堂就是山洞呢。"
曜沉默了两秒,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抑什么。
然后他没好气地放下穿肉的木棍,站起身走过来。
"——"
他蹲下,伸出手。
然后捏住了明的脸。
"呜——?!"
明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出,整个人猛地往后缩,可手脚都被绑着,根本躲不开。曜的大手掐住她两边的脸颊往上提,手感意外地好,软乎乎的像是在捏面团。
"放——开——!你——!"
"疼不?"曜捏了两下松手,蹲在她面前,火光映着他的脸。
明感受着自己火辣辣的脸颊,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疼……?"
她愣住,"不可能啊,我不是死了吗?"
"人死了会有痛觉?"
"……好像不会。"
"那就对了。"曜站起身走回火堆边坐下,重新拿起那串肉,"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而已。"
明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个事实。
然后她问:"暗冥刑场……你是怎么出来的?"
"那个角斗场?"曜耸耸肩,"还行吧。我想了个办法,把你弄出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实际上有多凶险,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施展的"天罚雷裁"只是看着唬人而已。他当时根本就没打算杀明——那柄星裁巨斧看着吓人,雷霆万钧,但实际上他能调动的雷元素只够让斧刃上的电光看起来壮观,真正砸下去的力量连"震星耀剑"的三成都不到。
那一斧的力道他控制得很好,保证雷电之力不会损伤到明的身体,只够让明的心脏暂时停跳。
他在赌。
赌"暗冥刑场"对"死亡"的判定机制是"心脏停止跳动"而非"生命彻底终结"。明说过——那领域要"其中一方死去"才能解除,但没有说"死去"的定义是什么。
如果是彻底死亡,那他只能选择杀死明。
如果是心跳停止——
那他还有机会。
幸运的是,他赌赢了。
明的心跳停下后,暗冥刑场的暗紫色光幕开始崩解,像融化的冰块一样从边缘开始瓦解,然后整片领域哗啦啦地碎裂开来。
在离开那片领域的瞬间,他立刻确认了四周的环境——夜风、草香、远处的虫鸣。回来了。
然后他集中所有精力,用雷元素对明进行心脏复苏。
这是他在前世偶然看到的知识——用微量的电流对心脏施加刺激,可以充当起搏器的作用,让停跳的心脏重新恢复跳动。
知道原理是一回事,实际操作是另一回事。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使用这种方法。电流的强度该控制在什么范围?刺激的位置是否正确?如果用力过猛会不会直接把心脏烧焦?
他全都不知道。
但他必须赌第二次。
所幸——他赌赢了。
明的心跳在第三轮电击之后重新恢复了。那一声微弱的、缓慢的"咚"在曜听来,比任何胜利的号角都要动听。
确认明脱离危险后,他把两人挪到了这个山洞。
没有回斯汀格庄园。
因为他还有事情需要从明这里知道。
"你是怎么做到的……?"明的声音低了下去,"那种领域……没人能强行打破。"
"我没说我是强行打破的啊。"曜咬了一口肉,嚼了嚼,"只是小小的利用了一下可能存在的漏洞。"
"漏洞?"
"你的领域判断条件是'一方死亡'对吧?我让你'假死'了一下。领域以为你死了,就自己散了。"
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
"……多管闲事。"
她最终憋出这么一句。
"确实。"曜摊了摊手,"不过呢,我有点东西想从你这里知道。"
他放下烤肉,站起身走到明面前,蹲下身。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明能看清曜瞳孔里倒映出来的火苗。
"第一个问题。"曜直直地盯着她,"你这个刺客的行为——是你个人的意思,还是斯汀格家族的指示?"
明偏过头,看向洞壁上的水珠。
沉默。
"第二个。"曜没有催促,语气平静地继续,"你们斯汀格家,真的要谋反?"
依旧沉默。
水珠从石缝里渗出来,悬了两秒,滴落。
"第三个。"
曜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要杀德克士?"
明还是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洞壁上那滴又一滴水珠。
曜等了三秒,又等了三秒。
"他是个好人。"他最后说。
然后——
明终于有了反应。
她转过头来,翠绿的眼眸中满是嘲讽。
"大英雄——"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我感觉你傻得有点天真。"
曜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她。
"斯汀格家族谋反——是他告诉你的吧?"
明不等他回答,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冷。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我之所以要暗杀德克士,是因为——"
她顿了顿。
"有消息称,你口中的这位'好人',可不像你看上去的那么慈眉善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