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跟随着明回到斯汀格家庄园。
巡逻的卫兵看到曜和明一起回来，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明神色如常地解释道：“这位客人刚才追击刺客去了，现在我需要带他去跟家主奥利安大人报告情况。”
原因合情合理，卫兵们自然也没怀疑，只是多看了曜两眼便放行了。
明带着曜穿过庄园的走廊，月光透过两侧的窗棂洒落，在石质地面上画出明暗交错的格子。两人一路没怎么说话，直到来到一扇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橡木门前。
明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书房，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古籍和卷宗，书桌收拾得干净利落，烛台上还燃着半截蜡烛，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办公。但此刻书房内空无一人。
明径直走了进去。
她来到靠墙的那排书架前，伸手挪开了第三层上的一个青瓷花瓶。花瓶底下露出一个圆形的凹槽，大小刚好容下一把长枪的枪柄。
明唤出刚才与曜交战时用的那把长枪，将枪柄末端对准凹槽，轻轻插入——
旋转。
“咔嗒。”
一声清脆的机簧声响。
书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不算明亮，却刚好能够看清脚下的台阶。
“跟上。”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率先踏入通道。
曜快步跟上。身后的书架在他踏进通道的下一秒便无声合拢，恢复成原本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通道比想象中要长。台阶一级一级地向下延伸，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石粉和旧纸张的气味，壁灯的火苗在两人经过时轻轻晃动，在墙壁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沉默在狭窄的通道里蔓延。
明率先开了口，声音在石壁之间轻轻回荡：“你看上去一点也不惊讶？”
“惊讶？”曜偏过头看她，“为什么？”
“小时候第一次跟父亲来这的时候，”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我可是一直在惊讶。感觉太厉害了，书柜后面居然有密道，墙壁上还刻着那么多符文，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那现在呢？”
明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地走了几步，脚步声在通道里一下一下地回响。
“……现在？”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现在我只想离这里越远越好。”
曜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情绪。
那是一种疲惫。很深很深的疲惫，像是一个人被某样东西困住了太多年，已经连挣扎的力气都快要耗尽了。
他没有再追问。
两人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台阶。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明伸手轻轻一推，门开了。
门后的空间让曜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是一处相当空旷的地下厅堂，比上面的书房大了两三倍不止。厅堂的穹顶呈拱形，正中央的天花板上开着一道狭长的天窗，月光从天窗倾泻而下，在地面上投出一道光柱。
厅堂里几乎没有什么陈设。
只有一样东西——
一座雕像。
曜的目光一落在上面就移不开了。
那是一个斗篷女子的雕像。身形修长，裹着紧身的劲装，外面披着短斗篷，手中握着一把长枪——枪身纤细，枪尖微微低垂，姿态像是正在潜行中的蛰伏。
面容雕刻得不算精细，但那种气质却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冷冽感。
有点像明。
曜很快反应过来了。
他认出了这座雕像的风格——和在精灵王庭天蝎神殿里见过的那座很像，但又不完全相同。眼前这座面容清晰，甚至能看出几分明的轮廓。而精灵王庭那座，是无脸的。
“这位是天蝎星神，渊寂蛰皇的尊容。”
身后传来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声音，“相信曜小弟你也看出来了。”
曜猛地转过身。
暗处，一道身影缓步走出来。
银白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堆叠出温和的弧度。
斯汀格家族的家主。
奥利安·斯汀格。
“……”
曜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性。
最坏的那种让他后背一紧。
他看向明，刚想开口说什么——
奥利安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股无形的力量如潮水般涌来，曜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明明想说话，可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请不要误会我的孙女。”
奥利安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像是在安抚一个有些紧张的后辈，“她并没有想借给你看证据的理由谋害你。这是我要求的——我希望她在鉴定完你之后，将你带来这里。”
他看向曜，见曜闭口不言，这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哦，抱歉。”
他又轻轻一挥手。
曜感觉喉咙一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像是潮水退去一样消失了。
“个人习惯。”奥利安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无论是治疗病人还是清理毒瘤，我都下意识习惯让对方先沉默一会儿。免得被干扰影响心情。”
曜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飞快地评估着当前的情况。
他来到天山城之后并没有松懈过——白天收集情报，晚上在星辰之间自己特训。在到达天山城之后的这一个月里，他已经成功突破了翡翠级的瓶颈，踏入了弘蓝初级。
可即便如此，眼前这位老人只是一挥手，就让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位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者，不仅医术高超，天装实力也远在他之上。
“刚才见您，”曜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您是以斯汀格家家主、天山城医院前任院长的身份和我对话的。”
他顿了顿。
“而现在——您的身份是什么？”
奥利安看着他，笑意更深了几分。
“既然你来到了这里，自然也是受到了那位大人的指示。”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慢说道，“所以请放心，我们会对你坦白一切。”
“首先——”
奥利安转过身，看向那座天蝎神枪的雕像，目光中带着一种悠远的、沉淀了太多岁月的情绪。
“就让我跟你讲一讲，斯汀格家的起源吧。”
曜自然知道“那位大人”指的是谁。
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愿意听。
奥利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万年的记忆。
然后他开口了。
“万年前——”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重量。
“斯汀格家族，曾是那位大人的追随者。我们跟随着，为保护这个世界不断努力着”
“那位大人离开之后，我们颠沛流离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一度险些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后来帝国成立，我们的先祖与初代皇帝签订了一份契约。”
“帝国给我们容身之处，让我们在天山城扎根，以医疗世家的身份延续血脉。”
“作为代价——”
奥利安转过头来，那双慈祥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我们需要成为帝国的‘清理者’。”
曜皱了皱眉：“清理者？”
“表面上，我们斯汀格家是帝国鼎鼎大名的医学世家，代代相传的医术也确实出类拔萃。但我们的实际任务，是帮助帝国清理那些毒瘤——”
奥利安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只要有人做了任何危害帝国的事情，我们就会出手将其肃清。”
“所以——”曜看向奥利安，“历代帝国皇帝都知道你们的身份？”
“自然。”奥利安点了点头，“包括当今的瑞尔·帕瓦罗格陛下，也知晓我们的存在。”
曜深吸一口气。
这就能解释很多事情了。
为什么斯汀格家能在天山城拥有如此超然的地位，为什么一个医疗世家能扎根百年而不被动摇，为什么明能在这样的家族中被培养成暗杀者——
因为这一切本就是计划好的。
奥利安看了看曜，又看了看那座雕像。
“看你的表情，”他缓缓说道，“应该也知道一些内情吧？”
“是那位大人告诉你的吧。”
他顿了顿。
“可否告诉我，那位大人的名字？”
曜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奥利安那双苍老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又看了看明——她站在一旁，低着头，月光从天窗洒落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明没有说话，但曜注意到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天蝎星神。”
曜开口了。
“她的名字是——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