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曜这句话，德克士一愣。
随即他笑了起来，那笑容温和如初，甚至还带着几分被逗乐的味道：“怎么可能呢？曜小哥，艾米就是我的女儿，今年六岁啊，你从哪听来的？”
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会是从刺客那帮人那里听到的吧？你可不能被他们骗了啊。”
曜没有反应。
他默默地从口袋中拿出一份叠得皱巴巴的纸张，递到德克士面前。
德克士接过，展开。
那是一份报纸——帝国官方渠道发行的《帝都晨报》。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角被揉得发皱，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头版下方，一块不算大的版面刊登着一条简讯：
“凯茨家族喜添新丁。家主麦考贝·凯茨之弟德克士·凯茨，近日喜得一女，母女平安。德克士先生十分欣喜，决定从个人商业资产中拨出一笔巨款，用于支援帝国公益医疗事业。”
落款日期——
两个月前。
德克士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
“不要跟我说这是造假的。”曜的声音很平静，“我在帝国长大，虽然没来过帝都几次，但还是认得帝国官方渠道报纸的印记。”
德克士盯着那份报纸看了很久。
久到房间里的烛火轻轻跳动了三次，窗外的风又吹过了一轮树梢。
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还是被你发现了。”
他苦笑了一声，将报纸放在桌面上，慢慢坐回椅子上，“那你现在知道多少了？”
曜也坐了下来。
就像跟朋友聊天那样，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一些。
“几乎差不多了。”
他竖起手指，一条一条地数着。
“你从很多年前就开始涉及各种违法行为。身为主管律法的选帝侯家族成员，哥哥还是当代家主，你利用这些身份收受贿赂，利用权力帮助那些黑心商人掩盖各种违规交易。”
“你这几年做了多少钱权交易，你自己恐怕都忘了吧？”
他顿了顿。
“甚至不只是钱。你还涉及了黄赌毒。”
曜看着德克士，目光平静。
“我说的有问题吗？”
德克士沉默了。
他没有像普通的罪犯那样气急败坏地否认，也没有试图狡辩或找借口。
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垂着眼帘，像是一个被押上审判席的人终于等到了判决。
“……没有。”
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查到的，都是真的。”
曜又问道：“那我当时在马车旁救你的时候，你怀里的那个小女孩，是怎么回事？”
德克士苦笑了一声。
“那只是我在路上遇到的一个流浪小女孩。我给了她一些吃的，她跟着我走了几天，我也计划把她带到天山城交给孤儿院安置。那天马车失控差点伤到她，我救了起来——”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背部，“我当时的背也是因此受伤的。而之后苏醒后，在知道你的身份后，为了赢得你的信任，我谎称她是我的女儿。”
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那既然如此——”德克士抬起头，看着曜，目光中带着某种认命般的平静，“你是来配合斯汀格家族，结果我的吗？”
曜摊了摊手。
“没有。”
“我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因为我跟你呆了一段时间，觉得你不是那种纯粹的坏人。”他靠在椅背上，“所以我想听听你的说法。毕竟只听一方的证言，未免显得有点偏袒嘛。”
德克士愣了一下。
他盯着曜看了几秒，那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外，几分不解，还有一点点——
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讲述。
他讲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像是在回忆那些连他自己都有些模糊的细节。
“你查到的那些，都没有错。以权谋私、钱权交易、帮人掩盖罪行……基本上只要不直接残害人命，我都做过。”
“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利益。越多越好。权力越大越好。什么家族荣誉、什么法律正义，统统不如口袋里的金币实在。”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两个月前——”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我女儿出生了。”
曜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抱着她的时候，那个小东西就那么一点大，连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我忽然想——”德克士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如果有一天她长大了，知道她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抱着她的父亲，前几天刚把一群小孩送去当奴隶？她会怎么看我？”
“而且，我知道很多和我有过交易的人，都在陆陆续续地消失。官面上都说是意外身亡，但我知道——有人暗中盯上了我们。”
“我不敢想象，要是有一天我也那样离开了，我的妻子和刚出生的女儿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两个月来，我开始和之前那些交易对象划清关系，能断的都断了。我想金盆洗手，哪怕晚了点，总比继续陷下去要好。”
“但——”
德克士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我还是被人盯上了。通过一些内部渠道，我知道了盯上我的人是谁。”
“斯汀格家族。”
“那个以医疗世家做伪装，世代为帝国清理毒瘤的暗杀者家族。”
“所以我想要先下手为强。于是我匿名提交了斯汀格家族意图谋反的信息，再同哥哥请愿，由我自己亲自来天山城调查。我本以为他们至少不会在天山城内动手，这样的话我就可以伪造不少证据，回去直接将他们定性成谋反。”
曜皱了皱眉：“先下手为强？既然能够暗杀这么多人，皇帝大人肯定更信任他们斯汀格家吧？就凭你一个人的调查报告真的可以吗？”
他皱眉还有一个原因——斯汀格家这暗杀者身份是不是有点幽默了？怎么就这么简单地被人挖出来了？
德克士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只有混迹贵族圈多年才能淬炼出来的冷意。
“你还是不懂贵族间的规则。”
他缓声道，“你真的觉得，皇帝陛下会无条件信任斯汀格家吗？”
曜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德克士的意思——一个掌握了暗杀能力的家族，任何一个统治者都不可能无条件信任。皇帝和斯汀格家之间，更像是一种互相制衡的关系：斯汀格家为皇帝清理毒瘤，皇帝则保证斯汀格家的存续。
但如果有朝一日斯汀格家变得太过强大——
或者，有人足够有力地在皇帝面前诋毁他们——
这种平衡就会被打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德克士看着曜，“把我带回斯汀格家？还是由你为他们代劳处刑？”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无论怎样……我希望你能对我的妻女保密。不要说我是被人杀死的。就说我出了意外，或者——”
“我不会。”
曜打断了他。
“我不会把你交给斯汀格家，也不会替他们代劳处刑。”
迎着德克士震惊和疑惑的目光，曜继续说道：“我会把你带回帝国司法内务部，由他们依法处理。”
“如果你是什么十恶不赦、不知悔改的罪人，我确实很乐意替斯汀格家代劳。”曜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但我见过不少混蛋了——我能看出来，你是真的想悔改，并且愿意为此付出行动。”
“那个小女孩，我能看出来，你救她不是不是为了掩盖什么，而是真的想救她，只是见到我后临时想了一出戏。”
“既然如此，我可以给你一次走正规途径的机会。”
德克士怔住了。
他看着曜，张了张嘴，又合上。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跳动。
很久——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
“感谢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但曜看到了他眼底的某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释然，而是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前面有一扇门的时候，门却在眼前关上了。
因为房间内出现了第三种声音。
“我就知道你不会老实地把德克士交给我们。”
明的声音。
从暗处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那看来，还是得我自己来了。”
曜猛地站起来，目光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但已经迟了。
德克士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一个小小的黑洞，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微光，像是一张无声张开的口。
“——！”
德克士整个人瞬间被吸入其中，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德克士——！”
曜几乎没有思考。
身体先于理智行动。
他纵身一跃，跟着跳进了那个正在收缩的黑洞之中。
眼前一黑。
然后是无尽的坠落感。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暗紫色的微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是某种指引，又像是某种警告。
曜咬紧牙关。
他不知道自己会落到哪里，也不知道明为什么偏偏选在那一刻出手。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放手。
德克士的证词还没有听完，他的悔改是真是假还需要验证，更重要的是——
如果他就这么把德克士交给斯汀格家，那刚才那个“走正规途径”的承诺，就成了一句空话。
坠落还在继续。
黑暗中，曜忽然感觉到下方有光。
越来越近。
越来越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