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时间里,曜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把德克士抓牢。
黑暗像粘稠的液体包裹着两个人,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分不清上下左右。他只能凭感觉调整身体的朝向,在看见光亮的那一刻,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把自己和德克士翻了个面,双腿率先接触地面,膝盖弯曲卸力,翻滚两圈后撞上什么东西停了下来。
是一面墙。
曜撑着墙站起来,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得亏这里是阿斯特拉大陆,才能用双腿来缓冲这么高的下落冲击。要是在地球,他要是这么干,别说腿断掉,人怕也得碎在这里。
当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时,他顿住了。这地方他熟啊,密室。刚才和奥利安说话的那间密室。四壁的烛火还在燃烧,光线昏黄而稳定,仿佛刚才的坠落只是一场幻觉。而不远处,那座刻画着天蝎星神形象的雕像就伫立在石台之上,暗紫色的纹路在烛光中若隐若现。雕像的姿态是一手持刃一手垂落,目光低垂,像在俯瞰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明就靠在雕像旁边。
她上半身微微后仰,脊背贴着冰冷的石座,双手抱在胸前,表情说不清是什么。那眼神往这边看着,落在曜身上,又落在他身后的德克士身上,来回扫了一趟,最后停在曜的脸上。
曜把德克士放到地上,德克士还在昏迷,呼吸倒是平稳。他往前走了两步,和明之间隔了五六步的距离。
"你想干什么?"
明没动,只是歪了歪头。
"你问我?"她的声音比刚才在角斗场里轻,像卸了劲,"该我问你才对。你手里的资料够定他死罪了吧?你看了,你也知道他做了什么。那你在干什么?包庇?"
曜沉默了一瞬。
"我没有包庇他。"
"没有包庇?"明从雕像旁站直了身体,一步步走过来,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她走到离曜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仰起头,目光锐利得像刀片,"你确定以凯茨家的能量,他能真正受到处罚?家族保他,人脉保他,背后的人保他,你说你没有包庇,可你把他送回去的结果就是让他继续活着,继续做他想做的事。只有死人最保险,这点你不明白?"
曜没有退。
"他有意愿认罪。"
"意愿?"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没有温度,"你信?"
"我不全信。"曜说,声音放低了,但很稳,"但他有这个想法,我愿意给他一次机会。如果他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会负责处理。"
"你负责?"
"我负责。"
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目光从审视慢慢变成别的东西。她垂下眼,又抬起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
"我不接受。"
长枪从她身后划出弧线,枪尖点地,紫光沿着枪身流淌开来。
曜叹了口气,星绘出鞘。
密室不算大,两个人的天装亮起来时,整个空间都被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区域。明的攻势比上一轮更直接,隐匿全去了,暗影偷袭也不用了,就是正面的突刺连突刺。长枪在她手中抖出三道枪花,封住曜的上中下三路,枪尖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扎向他的咽喉、胸口和小腹。
曜侧身闪过第一道,剑脊格开第二道,第三步猛然欺身向前。明的枪法走的是快准狠的路子,但长枪的弱点她自己也清楚,一旦被人贴身,枪杆的发力距离就不够了。曜抓住了这一点,一剑削向她的手腕。
明抽枪回防,枪杆横挡,金属碰撞声在密室里炸开,回音撞在四壁上叠了好几层。曜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剑势连发,星芒瞬华的连续斩击像暴雨一样压过去。明的瞳孔微缩,枪身在她手中飞快翻转格挡,铛铛铛铛四声响得密不透风,但她整个人已经被逼得往后退了三步。
后背抵上了石台边缘。
曜的剑停了,剑尖停在明胸前半寸的位置。剑气在那一瞬间割破了她衣领的布料,碎线头飘在空中。
"你赢不了我。"曜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让开。"
明没有动。她握枪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下一秒她猛地沉腰发力,枪杆从下往上挑起,带着一股拼命的狠劲。曜侧步避开,剑锋一转压住枪杆往下一带,明的重心瞬间前倾,整个人踉跄了半步才稳住。曜的剑又回到了她的喉咙前,比上次更近。
"再来也一样。"
"那就再来。"
明咬着牙吐出这四个字,枪身一缩,反手横扫。曜俯身躲过,剑从低处撩起,精准地敲在她握枪的右手指节上。指关节被震得发麻,明的枪差点脱手,她强行用左手补上去才把枪稳住,但姿势已经乱了。
曜没有再追击,只是站在原地,剑垂在身侧,看着她。
"够了吗?"
明喘着粗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她的视线从曜脸上移到星绘的剑刃上,又移回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有回答。
长枪从她手中滑落,枪尖磕在地上,铛的一声。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肩膀垮下来,头颅垂着,声音细碎得几乎被烛火吞没。
"为什么……"
曜愣了一下,往前半步想听清。
"为什么连这种人都有选择的机会……"
"我却没有。"
她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曜听到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
明的手突然握紧了枪杆,猛地将它高举过头顶。
紫光炸裂。
那光芒从枪尖涌出,像蓄积了许久的洪流冲破堤坝,瞬间将整个密室染成深紫。曜下意识举剑防御,却发现那光芒根本不是冲他来的。但同时当他把星绘抬起来的瞬间,一股沉重到难以抗拒的力量就压住了他的手。
剑在往下坠。
星绘从来都是轻的,轻得像握着一段光。可此刻它变得像一座山,曜双手握住剑柄,手臂青筋暴起,以往单手就能挥舞自如的星绘,现在双手都抬不起分毫。剑尖点地,剑身震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锁住了。
他脑中电光石火闪过一个名字。
瑟。
能影响星绘的,只有栖身其中的星神。汐不在,薇不在,沉睡的那一位还在等待觉醒,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瑟。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曜的目光越过颤抖的剑身,看向光芒中心。明还保持着高举长枪的姿势,紫光从枪身蔓延到她的手臂,再蔓延到她的全身。她身后的天蝎雕像也在发光,暗紫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亮起来,从底座一直延展到雕像的指尖。
两道光在共鸣。
像锁孔和钥匙的咬合。
紫光在三秒后消散。密室恢复昏暗,烛火重新占据主导。明的手臂缓缓放下来,长枪还在她手里,但枪身已经变了样。
那是一把镰刀。刀身比明整个人还高,从握柄顶端延伸出去的弧刃泛着暗哑的紫光,刃口薄得像一页纸,边缘流转着细密的光纹。握柄比她之前的枪杆粗了一圈,缠绕着暗色的纹路,尾部微微弯曲,像蝎子的尾钩。
曜瞳孔骤缩。
他记得这把武器。汐和薇很久之前就跟他说过,十二星神少女每一位都有专属的天装神器,而眼前这个,就是天蝎星神的神器。
摄恶影镰。
明抬起头,眼睛里的紫色尚未完全退去。她看了一眼手中的镰刀,又看了一眼曜,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她只是把镰刀往身侧一放,镰刃触地,石板上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纹。
"让开。"明说。
曜握着星绘,剑尖仍然触地。他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座已经恢复沉寂的天蝎雕像。刚才那股锁住星绘的力量已经消失了,剑身恢复了应有的重量,但曜没有举起来。
瑟。
你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