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哨所的安全屋里,烛火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燃烧。
曜站在那里,目光钉在瑟脸上,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每一个齿轮都转不动。明。那个在密室里和他战斗的明,那个被瑟操控着挥动镰刀的明,那个最后倒在他怀里、眼角带着泪痕的明。瑟让他来天山城,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让他去杀她。
"你让我来到天山城,"曜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就是为了杀一个人?"
瑟摇了摇头。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点着木面,一下,两下,不急不慢。
"那倒没有。"她说,"我可以跟你保证,一开始我真的没打算将斯汀格家牵扯进来。"
她停了一下,视线从曜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永夜森林上。暗色的树枝在黑暗中扭曲生长,像无数根手指伸向看不见的天空。她看了几秒,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重新把目光收回来。
"但很恰巧,我听到了来自斯汀格家的一些消息……"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悬在空气中,像一根线被剪断了,剩下的半截飘在那里没有着落。曜等着她说下去,但瑟只是端起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好像那句话从来不存在。
"总之,"她说,"我已经通知他们了。由你这位'天蝎星神使者'来处死她,邀请函应该很快就送到。"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日常琐事。曜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关节泛白的痕迹在烛火中一闪一闪。
"放心,"瑟继续说,声音依然平稳,"你只要挥挥手,就能获得来自一位古老家族的医疗和暗杀支援。我已经告诉他们你就是我的代言人,他们会一切唯你是从。以及——"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曜身上,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一位加入队伍的星神。和完全被你掌握的星绘。"
曜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只是嘴角扯了一下,冷得像自己家乡霜痕村冬天的风。
"而我只需要夺走一条无辜的人命,是吗?"
瑟面对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动摇。她的眼神坦荡,坦然,像一面镜子,把曜的愤怒原封不动地反射回来,不留一丝余地。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她说,"你可以去问问她。她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个下场。她可算不上无辜。"
曜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胸腔里的那股火还在烧,但已经被他自己压到了深处。他知道瑟说的是什么意思,明是斯汀格家的圣女,是奥利安的孙女,是那个家族信仰体系的核心人物。她落到要被处刑的地步,背后一定有原因。但即便如此,瑟用这种方式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依然让他觉得浑身发冷。
瑟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伸向身侧。烛火闪烁了一下,暗紫色的光从她手心蔓延开来,像水一样流淌、凝聚、塑形。一把镰刀出现在她手中,刀身比明当初用的那把更长、更沉,弧刃上流转着细密的光纹,每一道纹路都像是活的,在暗光中缓慢蠕动。气息完全不一样。明那把复制品只是徒有其表,而这把镰刀握在瑟手里的时候,整个永夜哨所的气压都低了几分,连烛火的跳动都变得迟钝了。
猎恶影镰。真正的,由星神本人挥舞的天装。
瑟把镰刀往地上一顿,刃尖触地,石板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纹。她抬眼看向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现在,"她说,"你是自己离开,准备之后的行刑。还是我'请'你出去?"
曜看了她三秒。然后他转身,推开门,一步跨出了永夜哨所。暗色的门板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那盏昏黄的烛火和那个冷淡的身影。
他站在虚空回廊里,星光从头顶洒落,照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曜收到了斯汀格家送来的信。信纸是暗红色的,封口处盖着天蝎纹章,内容很简单:奥利安族长有要事相商,请使者大人再次光临庄园。
曜把信纸折好收进口袋。他当然知道要商量的是什么。
再次走进斯汀格家庄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奥利安没有在厅堂等他,而是让人直接把他带到了地下——那条通往雕像密室的走廊,烛火在两侧的壁龛中安静地燃烧,把影子拉得很长。曜走过那些狭窄的台阶,重新回到了密室里。
奥利安站在雕像前。那座天蝎雕像的底座已经碎裂了大半,但雕像本身依然矗立着,暗紫色的纹路在烛火中若隐若现。奥利安背对着他,听到脚步声之后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带着那种恭敬的、温和的表情。
"使者大人,"他说,"有一件事需要告知您。"
曜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台阶尽头看着他。
奥利安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关于明的事情。家族内部经过商议,决定对她处以族规最高刑罚——死刑。"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与他人无关的事。仿佛要死的只是一只蚂蚁,而不是他的孙女。曜看着他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到一丝不舍或挣扎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找到。
"执行时间定在三天后。"
密室安静了几秒。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碎裂的石板地面上,明暗交错。
曜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稳,稳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没问题。"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陌生。喉咙里吐出来的声音像不属于他,平静、干脆、没有一丝犹豫。他看见奥利安的眼神亮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答复。
"但我有一个请求。"曜继续说,"行刑前一夜,我要见她一面。单独。"
奥利安的表情僵了一瞬。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出那个"不"字。
然后他的表情突然顿住了。
那变化极其细微,只有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脑中闪过,或者有什么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但曜看到了。他看见奥利安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恍惚,瞳孔微微收缩,像被什么力量触碰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清明。
然后奥利安的表情变了。刚才那份抗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诚恳,诚恳到有些刻意。
"当然可以。"他说,"使者大人有此要求,我们自然照办。就定在行刑前一夜吧。"
曜看着他,心底的那股寒意又往上爬了一层。他大概猜到了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密室。
行刑前一晚。
斯汀格家的人准时来旅店接他。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领着他穿过庄园的后院,绕过几栋低矮的附属建筑,最后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门锁打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铁门向内推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窄梯。潮湿的空气从底下涌上来,带着铁锈、霉斑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腐味。
地牢。
曜沿着梯子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中年男人没有跟下来,只是把铁门重新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上方的黑暗中。
地牢不大,只有三间牢房,两间空着,一间在最深处。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小而微弱,照亮了牢房内狭窄的空间。曜走到铁栏前停下。
明坐在角落里。她靠着墙,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搭在手臂上,脸侧向一边。她的头发散乱着,几缕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还穿着那天晚上的衣服,深色的劲装上沾着灰尘和干涸的痕迹,肩膀处的布料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白色的里衬。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动了一下,下巴从手臂上抬起来几寸,像是在辨认来的人是谁。
曜站在那里,看着她。铁栏上斑驳的锈迹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中泛着暗红的光。
"明。"他说。
她的肩膀颤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来,露出那张憔悴的脸。眼眶凹陷,嘴唇干裂,眼底有很深的青色,像是好几夜没有睡过觉。她看到他的时候眼神顿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名字。
"……是你?"
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