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站在铁栏外,油灯昏黄的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栏内,一个在栏外,中间隔着生锈的铁栅栏,像一道无法跨越的界限。
明看到他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眼底有一瞬间的惊讶闪过,但很快就平复下去了。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蜘蛛网,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木头。
"真好笑。"她说,"这地方,我送了不知道多少人进来。没想到最后我也进来了。"
她停了一下,偏过头来,昏暗的光线把她凹陷的眼眶映得更深。她看着曜,像是在打量一件意料之外的访客。
"所以你是干什么来的?作为天蝎星神的神使宣告我的结局?"
曜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明会在明天被处刑。"他说,"行刑官是我。"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喉咙发紧。但明听完之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变,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她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然后她站起来,往牢房更深处走了几步,身影没入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
曜只听到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释然的味道。
"能被你这样的大英雄杀死,"她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也许我真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吧。"
曜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阴影,手指搭在铁栏上,指腹按着冰凉的金属表面。
"她说你知道是什么原因。"他问。
黑暗中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明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已经走进了更深的什么情绪里。
"你愿意听一下我的故事吗?"
她没有等曜答应,就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我从小就以自己是斯汀格家族的成员为荣。外人听到我是斯汀格家的长女都十分恭敬,因为他们的家人多多少少都受过斯汀格家的恩惠。我的父亲是医生,爷爷也是医生。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爸爸那个时候是实习医生,没空照顾我。是爷爷把我带大的。我从小跟在他身边看他治病救人,看他握着手术刀把病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我那时候觉得,医生是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职业。"
她停了一下。黑暗中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没什么笑意。
"我的梦想就是成为像他们那样优秀的医生。我会拿手术刀,会缝伤口,会用药,什么都会。爷爷和父亲都说我很有天赋,比同龄人学得快得多。"
"后来有一天,爷爷带着我和一群同龄的孩子去了那座雕像面前。他说那是家族世代供奉的圣物,每个新生的家族成员都要接受它的检视。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碰一下雕像的底座。前面的孩子碰过之后什么都没发生,爷爷的表情很平静,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轮到我的时候,我伸手碰了一下。"
她停住了。黑暗中沉默了很久,久到曜以为她不打算继续说了。
"雕像亮了。"她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比刚才更低,"紫色的光。整个密室都被照成了紫色。爷爷站在我旁边,他的表情……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表情。震惊,狂喜,像是看到了等了很久的东西。"
"从那之后,一切都变了。爷爷告诉我关于斯汀格家族的真相。我们表面上是医疗世家,但同时也是帝国的'清理者',帮助帝国处理那些不方便走官方程序的毒瘤。那座雕像供奉的,就是传说中的十二星神少女之一,天蝎星神。他是她的追随者,整个家族都是。而我已经被她选中了,成为了圣女。作为她的利刃清理一切障碍。"
明的语气一直很平,平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讲到这里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了一丝颤动。
"可我不想当什么暗杀者。"
曜听着。他看见暗处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动了动,像是明抱紧了膝盖。
"我不想夺走别人的性命。我的梦想是救死扶伤,是握着手术刀把人的病治好,不是握着刺刀把人的命夺走。我跟爷爷说了,我不想当什么暗杀者。"
她笑了一下,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爷爷严词拒绝了我。我从来没有听过他这么严厉的话语。他说这不是我能选的,也不是家族能选的。这是家族的宿命,也是我的宿命。如果我不接受,那么不止我会死,整个斯汀格家族都会万劫不复。"
曜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之后我就开始接受训练了。没有任何人问过我。仿佛那扇门打开之后,我的选择就不再属于我自己了。曾经梦想握着手术刀的手,如今只能握着刺刀。曾经希望救人性命的人,如今只能夺走人的性命。"
曜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可你夺走的都是一些恶人的生命。"
暗处安静了几秒。然后明的影子动了动,她从阴影里走出来几步,重新出现在烛火能够照到的地方。她靠着墙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低垂着看着地面。
"一开始,我确实这么想。"她说,"恶人死有余辜,我是在替天行道。每次完成任务之后我都这么告诉自己,告诉自己我做的是对的。"
"可后来我看见了更多。我看着我杀死的人的家庭,因为失去了他而变得破碎。母亲抱着孩子哭,妻子跪在地上喊丈夫的名字。还有一些人,他们以前作恶,但后来已经从良了,做了很多善事,可名单上依然刻着他们的名字。我杀了他们之后,去查他们的过去,发现他们后来的几年里救过很多人。我知道他们曾经做过恶,但我在想,难道真的只有夺走性命这一个选项吗?"
她抬起头来看向曜,眼神里有一种被磨了很久之后剩下的疲倦。
"我问过爷爷。他说不要想太多,这都是帝国和神明大人下的判断,我们不能质疑。我又去了雕像面前,问那位神明大人,对于恶人,真的只有夺走生命这一条路吗?"
她摇了摇头。
"没有人回答我。"
曜站在铁栏外面,听着她把话说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地牢里只剩下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然后他往前踏了一步,离铁栏更近了一些。
"明。"
她抬眼看他。
"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明的表情僵住了。她像是在辨认那句话的意思,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几秒之后她轻轻摇了摇头,苦笑着。
"你疯了。这不可能的。"
曜没有移开目光。
"我只问你想不想。想就点头,我带你出去。"
明看着他。他的眼神很稳,很坚定,像是那句话真的可以做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斯汀格家绝对不会让任何名单上的人活着离开,想说连她这个圣女都能被处刑,外人曜更加不可能对抗整个家族,想说让他快走,别管她,走得越远越好。
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她看着他,那双眼睛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她站在天蝎雕像面前问"有没有别的办法"的夜晚。没有人给她答案。
现在有人在牢房外面看着她,说他可以带她出去。
她想点头。她的手握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关节泛白。她点不了。
最终她只是默默地挥了挥手,把脸侧向一边,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你走吧。"
曜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窄梯往上走,一步,两步,脚步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走到铁门下方的时候,明的沙哑的声音从地牢深处传上来,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能死在你这位大英雄手下……也算不错。"
曜没有回头。他把手按在铁门上,铁锈的颗粒硌着掌心,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爬到肩膀。
他推开门走回了地面。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和泥土的气息。他站在院子里吸了一口气,然后发现之前领他来的那个中年男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身影,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他。
奥利安。
他听到了脚步声,但没有转身。他站在那里,看着院子尽头那棵光秃秃的老树,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明天凌晨行刑。请神使大人别误了时辰。"
曜看着他。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瘦削,肩膀微微塌着,腰背却挺得很直,像一根被压弯了太久已经失去弹性的竹子。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曜开口,"她是你的孙女。"
奥利安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风吹过,又像是某个被压住的东西往上顶了一下又被压了回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风都停了。
"是,我是她的爷爷。"
他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么平静。但曜注意到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东西。他的背在那一瞬间微微弓了一下,然后重新挺直,像是用全身的力气把那一点弯折又撑了回去。
"但如果不遵守神明的命令,不止她,整个家族都会万劫不复。这个决定我很心痛,但不得不这么做。"
他没有回头。他说完那句话,抬脚走了。曜看见他在转身的时候袖口里有一只攥紧了又松开的手,那只手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颜色,然后又缩回了袍袖深处。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庄园深处。
曜站在月光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一直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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