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小时后的次日凌晨，行刑如期开始。
地点还是选在那个有着瑟雕像的斯汀格家地下密室。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建了一个小平台出来，粗木搭成的台面离地不过半人高，四周插着几支火把，火光在通风不足的密室中摇曳不定，把墙上那座天蝎雕像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曜此时正和奥利安坐在一间二楼密室里，透过一扇狭长的窗户注视着下方不断涌入的斯汀格家成员。男女老少都有，穿着深色正装，面色肃穆，三三两两地在平台前站定。
奥利安端起茶壶，恭恭敬敬地给曜斟了一杯，氤氲的白气从杯口升起，带着某种清苦的草木香。
"神使大人请喝茶。"
曜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没离开下方的人群。"搞这么隆重？来这么多人？"
奥利安放下茶壶，双手拢在袖中，语气平缓："这些都是知道家族内情的人。神使大人到来和圣女判刑是大事，我让他们都来了。"
曜端着茶，故作惊讶地偏过头："知道内情？原来还有人不知道的？"
奥利安点了点头，没有回避："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家族还有另一面。大多数人只做医疗相关的工作，真正知晓内情的，都在这了。"
曜听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他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回甘。台下的人越聚越多，火把的光芒在那些人脸上跳动，把每一张面孔都映得明暗交错。
没过多久，一位族人敲开了密室的门。
"族长，神使大人，时辰到了。"
奥利安站起身，转向曜："神使大人，时候到了。"
曜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侧过身，看着奥利安那张被烛火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在下去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奥利安微微欠身："神使大人请说。"
"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明说吗？"曜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可以代为转达。"
奥利安的身影顿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间风化的石像。密室里的烛火跳了几下，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收回来。他停了很久，久到曜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听见，或者听见了却假装没有。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但依然平稳："不了。"
他抬脚朝门口走去，经过曜身边时微微停了一下。
"我现在是斯汀格家的族长，不是她的爷爷。"
曜看着他走出密室，背影在走廊尽头被阴影吞没。他又站了两秒，然后跟了上去。
行刑台的布置很简单。
明被两个黑衣人架了上来。她的双手被铁链反绑在身后，锁链的末端挂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铁砣，每走一步都拖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的长发散乱着，几缕贴在脸颊上，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半侧面容苍白得没有血色。
黑衣人把她按在平台中央跪下。铁链又加了一道，绕过她的脚踝锁死在地面的铁环上，整个人被固定得动弹不得。
明至始至终没有挣扎，没有抬头。她就那样跪着，像一尊等待被敲碎的雕像。
奥利安走上台前，面对着下方那些神情肃穆的族人。火把的光芒从他背后照过来，在石壁上投出巨大的阴影。
他宣读了明的罪行。
"明身为家族之子，被天蝎星神大人选中的利刃，贵为斯汀格家的圣女。本应该听从帝国的指挥铲除毒瘤，听从星神大人的命令挥舞利刃。"
他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每个字都像被冻过一样冷硬。
"而明，居然对这些罪大恶极的人抱有同情，认为他们还有死亡以外的选择！更不可饶恕的是，她居然将这个可怕的想法告知了神明大人。"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孔。
"你们说，她应该被处以什么下场？"
话音刚落，台下便炸开了。那些原本肃立的族人像是被点燃了什么引信，一个接一个地喊起来。
"死刑！"
"叛徒该死！"
"她背叛了我们！"
"处死她！"
声音汇聚在一起，在密室中来回碰撞，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像一群被激怒的蜂。明的肩膀在那些呼喊声中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曜站在高台一侧，看着台下那些群情激奋的面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接受过义务教育，对宗教本身没有太多成见，求同存异嘛，谁还没点信仰呢。可眼前这个场景，看着那些人大声呼喊着要杀死一个与自己同族同脉的人，他觉得有什么东西硌在胃里，翻来覆去地梗着。
奥利安抬手示意安静。台下渐渐平息下来，他继续说道："神明大人宽厚仁慈，面对这种僭越行为仍给了她一丝机会。神明大人发布了任务给她，只要完成这个任务，神明大人既往不咎。"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完成。神明大人只好选择将她杀死。"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曜身上。
"现在，由神明大人派来的神使，曜大人，对这个叛徒处以死刑。"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汇聚过来。曜站在那里，感受到那些视线在自己身上交汇，带着好奇、敬畏、崇拜，还有一些他分辨不清的东西。
议论声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一些，但依然清晰可闻。
"就是他？那个曜？"
"是他？帝都巨神兵事件，律法城那桩大案，都有他的身影。"
"这么年轻？"
"星神大人亲自指定的神使，还能有假？"
"果然不愧是神使大人......"
奥利安提高了声音，压过那些议论："这位的大名想必大家都认识，我就不多说了。这位做出如此多丰功伟绩的大人正是天蝎星神大人的使者。这不正是说明我们神明大人的正确性吗！"
台下响起一片附和的声音。
"而明，"奥利安转向跪在平台中央的少女，声音重新冷了下来，"身为圣女居然还敢怀疑神明！现在，我以斯汀格家族长，天蝎星神大人的代言人身份，判处明·斯汀格——"
他顿了一下。
"——死刑。"
最后一字落地的瞬间，整个行刑场的情绪被点燃了。所有人都举起了手臂，声音汇聚成一片整齐的声浪，反复喊着那几个字。
"处死她！处死她！处死她！"
明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她只是默默地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肩膀微微塌着。行刑还没开始，但她的灵魂已经像是先一步离开了那具躯壳，提前走向了某个更远的地方。
奥利安转过头，朝曜微微欠身。
"使者大人，行刑可以开始了。"
曜没有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唤出星绘，星蓝色的剑身从虚空中浮现，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提着剑走下台阶，一步，两步，三步，鞋底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台下那些呼喊声在他经过时变得更响了，像在推着他往前走。
他走到明面前停下。
明依然低着头，但他的靴尖进入了她的视野。她的身体在铁链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一刻真的来了。她抬起头来，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更像是一种已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终点看到了一扇门。
"动手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被台下的喧哗声淹没了一半。
曜没有立刻举起剑。他低头看着她，油灯的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明沉默了一下。她像是想了想，又像是没有在想，只是把最后那点力气都用在了说话上。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那个人说了，只要你杀了我，他就会加入你，成为你的力量去拯救大家。"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把那句话记错。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那一下弧度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不要浪费这份力量啊。"
说完她闭上了双眼，下巴微微抬起，露出脆弱的脖颈。台下的声浪还在继续，比刚才更高，更响，像是要把整个地下遗迹掀翻。
曜举起了星绘。
剑身的星光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暖色，锋刃对着明的方向。台下的声音在这时达到了顶峰，混合着期待和狂热，所有目光都汇聚在那一剑上。
"我以天蝎星神神使的身份——"
他的声音压过了那些呼喊，不高，却清晰得像刀划过石板。
星绘斩下。
银白色的弧光划破了空气，在明的头顶亮了一瞬，然后——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赦免你的罪行。"
铁链崩裂。锁环被切断的碎片弹飞出去，一枚砸在石台边缘又弹开，滚下了台阶，在人群的脚边转了几圈才停下来。明手腕上的束缚彻底松开了，铁链哗啦啦地坠在她脚边。
火把的光照在那些断裂的锁环上，映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影子。没有人去捡，也没有人蹲下身去确认。
整个行刑场安静了。那些刚才还在呼喊"处死她"的声音像被同时掐断了线，悬在半空中，然后碎裂成茫然的对视和困惑的低语。有人在看明，有人在看曜，有人在看那截断裂的铁链，像是要确认刚才发生的事情是真的。
明睁开了眼睛。
她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恢复自由的双手，又抬起头看着曜，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曜收回星绘，剑尖垂向地面。他转过身，面朝着台下那群错愕的族人，声音平静而清晰。
"我以神使的身份宣布，明·斯汀格的罪行已经得到了赦免。"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凝固的面孔。
"你们谁有异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