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谁有异议?"
曜的声音在地下密室中回荡,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窃窃私语。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人群炸开了。
"什么意思?!"
"神使大人,您在说什么?!"
"圣女犯了重罪,怎能随意赦免!"
"这是神明的旨意吗?还是您自己的意思?!"
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涨红了脸挥舞着手臂,有人往前挤了几步又被人群挡住。那些刚才还在狂热呼喊着"处死她"的声音,此刻变成了质问和争吵,像一群被夺走了猎物的野兽,在原地焦躁地转圈。
但也有一部分人迟疑了。几个年长些的族人交换了一下目光,其中一个低声说了句"会不会真的是神明的意思",旁边有人皱了皱眉,没有接话。他们不像年轻一辈那样激动,反而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毕竟奥利安亲口说过曜是神使,那神使的赦免,难道不是神明的意志吗?
奥利安站在高台边缘,神情冰冷。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越过明的头顶,直直地钉在曜身上。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恭敬,只剩下一种被冻住的、审视猎物的冷意。
他当然知道瑟有没有改变判决。
"曜大人。"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议论声像被掐住了喉咙一样渐渐低下去,"你什么意思?"
曜把星绘斜提在身侧,剑尖垂向地面,面对奥利安那张冷硬的脸,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我不是说了吗?我赦免了明的罪行。"
奥利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只是你的一人之词。神明大人并没有说什么。"
"哦?"曜歪了歪头,"你自己说的,我是神使。没有瑟在的情况我的话就是一切哦。除非你让瑟自己出来反驳我啊。"
这话落地的瞬间,密室中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像从地底深处升上来的、潮湿而沉重的气息。火把的光芒忽然暗了一瞬,墙上的影子同时往同一个方向偏了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拉扯了一下。
那座天蝎雕像亮了起来。
暗紫色的光芒从雕像的底座开始蔓延,顺着那些古老的纹路向上攀爬,像血液在血管中流动。光芒越来越盛,先是沿着雕像的轮廓勾勒出边缘,然后向内汇聚,在雕像的上方凝聚成一道修长的身影。
紫色长发,暗色劲装,右手自然垂落,左臂微微抬起,指间夹着一柄短刃的虚影。
瑟。
她的虚影悬浮在雕像上方数尺的高度,面容清晰得像一尊活过来的塑像。那双暗红色的眼眸缓缓扫过全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群匍匐在脚下的尘土。
几乎是在她出现的同一瞬间,台下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击石板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前往后蔓延,有人甚至把额头贴在了地面上,身体微微发抖。
"神明大人!"
"天蝎星神大人!"
"吾等恭迎神明!"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虔诚中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栗。整个密室中只有两个人还站着——曜和明。
明站在那里,铁链的碎片还散落在她脚边。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但她的腿没有弯,视线直直地落在那道悬浮的身影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曜看着瑟的虚影,挑了挑眉。
"哦,你终于出来了。"
瑟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先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的斯汀格家族成员,然后落在明身上,最后才收回来,落回曜身上。
"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和之前在永夜哨所里听来一模一样,冷,平,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曜摊了摊手:"我说了啊,我赦免明的罪了。你不是说我是你的神使吗?这点代言权总有的吧?"
奥利安猛地抬起头,视线在瑟和曜之间来回移动。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警觉,从警觉变成某种更加复杂的东西。神明和神使的言辞不一致,在斯汀格家族的信仰体系中,这几乎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而很明显,他更信任神明本人。
他转向曜,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尊敬,只剩下赤裸裸的敌意。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像在积蓄什么力量。
瑟看着曜,暗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你真以为可以在我面前搞怪?"她的声音依然平,但那平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收紧,"我可不是汐姐那种能让你搞怪的性格。"
她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向曜的方向。
"你不怕我夺走星绘?没有星绘,你只是个普通的人类。汐姐他们也会离开你。"
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剑,又抬头看向瑟。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本来就是个普通人,变回普通人又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平静。
"至于汐她们?她们要是知道我为了星绘随意夺走无辜者的性命,她们也不会原谅我的。"
瑟的虚影微微晃动了一下。那是她难得的出现情绪的波动——虽然极其微小,但曜捕捉到了。
"你觉得她无辜?"瑟的声音低了几分,"就算她杀的都是恶人,那也是杀的人。手上沾过血的,哪来的无辜?"
"你这话说得可真好意思。"曜的声音忽然变重了,"你叫人家去杀人,结果人家不想杀了,人家想改,找你这个神明倾诉,你啥都不说,还拿这个做借口要杀人家。你好意思吗?得亏我不是什么神明信仰者,不然信你这种神明真是见鬼了。"
瑟盯着他看了一瞬。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之后彻底冷了下去。
"既然如此——"
她抬起了右手,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要握住什么东西。
"那就跟星绘说再见吧。"
她的手掌猛地收紧。
曜感觉到星绘的剑身在一瞬间变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剑柄深处涌上来,要把他握住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撬开。那是瑟在通过她的权限强行切断曜与星绘之间的联系,这是她身为"总考官"的权利。
"让我再找一位合适的星绘拥有者吧。"瑟的声音在密室的空中回荡,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放心,看在汐姐她们还蛮喜欢你的份上,我不会杀了你。只会清理你相关的记忆——以后这些事情,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明猛地抬起头。
她的视线从瑟的虚影移到曜身上,又移到那把正在微微颤动的剑身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她不怕死。从她被爷爷告知"圣女"的身份那天起,她就已经做好了随时被家族抛弃的准备。她甚至期待着死亡,死亡意味着解脱,意味着她不必再握住那些带走别人性命的利刃。可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让曜失去那把剑。
曜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怕。
他的眼神里只有这一个意思。
然后他看向瑟,举起了手中的星绘。剑身还在微微震颤,但他握着剑柄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你可以试试。"他说,"不过等会我要干什么,你可别拦我哦。"
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以为曜在虚张声势——在这种情况下,除了虚张声势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她把更多的力量探入星绘的内部,沿着那些曾经由她亲手构建的连接线摸索过去,准备切断最后一道纽带。
她的意识在星绘的深处游走了一圈。然后她停住了。
切不断。
那些连接线还在,每一根都完完整整地附着在曜的意识上,像扎了根一样无法剥离。瑟又试了一次,力量比之前更重,可那些连接线纹丝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更深处加固了它们。
她抬起头,看向曜。
曜正握着剑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然后——
"咔嚓。"
一声清脆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断裂的声响,从剑身处传来。
瑟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见无坚不摧,自身也坚硬无比的星绘的剑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从剑格下方开始,斜斜地向上延伸了大约一指的长度,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
"住手!"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那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失去那种从容的语调。
"你在干什么!"
曜没有停。他依然握着剑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第二道裂缝出现在第一道旁边,更短一些,但方向相同。
"你疯了!"
瑟的怒意在声音里翻涌,但在她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比怒意更先涌了上来——那是恐惧。星绘是她们十二人的力量凝聚而成的,是对抗终末演算的武器,是万年前那场血战后留下的唯一希望。如果曜真的把它毁了,她们的努力就全白费了,汐、薇、焰、塔、艾,所有人。
曜停下了。
他没有松手,但指间的力道没有再加重。两道裂缝静静地躺在剑身上,在火把的光芒中泛着细碎的光。
"哦?"他抬起头看向瑟,嘴角弯了起来,"天蝎星神大人,怎么突然这么紧张了?"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刚打完一场胜仗。
"我还是喜欢你刚才桀骜不驯的态度,麻烦你恢复一下。"
瑟的虚影安静了一瞬。暗红色的眼眸盯着曜,像是要把这个人从头到脚拆开来重新看一遍。
"你对星绘做了什么?"
"放心,"曜晃了晃手中的剑,裂缝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我可不会把星绘毁了。我虽然不喜欢你,但汐她们是我的朋友,我不会对不起她们。"
他顿了一下,语气收了回来,变得认真了些。
"只是希望瑟大人答应我一件事。"
瑟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曜,目光在那两道裂缝上来回扫了一遍,像在确认那些裂痕的真实程度。
"你在威胁我?"
"哦,那当然不是。"曜立刻摆手,表情无辜得像在否认偷吃点心,"我怎么敢威胁星神大人?"
他停了一下,重新握紧了剑柄。
"可我这个人比较粗鲁,容易把握不好手劲。万一——"
星绘的剑身上又浮现出一道细小的裂缝。没有之前那两道深,但位置更靠近剑尖。
"住手!"
瑟的声音像冰刃划过石面。她盯着曜,暗红色的眼眸中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彻底的、被逼到墙角之后重新整理的冷静。
"你到底想干什么?"
曜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他换了个姿势握剑,把星绘横在身前,剑尖指向瑟的虚影方向。裂缝在剑身上泛着细碎的光,但他握剑的手依然稳。
"很简单。"他说,"我要和你订立星魂契约。"
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奥利安抬起头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困惑和愤怒交织的表情。台下的斯汀格家族成员们交换着不安的目光,有人低声重复了"星魂契约"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意味。
"星魂契约——艾姐创造的东西,本来是用于我们星神之间的约束。"瑟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不带感情的语气,"一旦订立,双方都必须遵守约定,没有人能够违背。"
"我知道。"曜说。
"你想干什么?用星绘来威胁我吗?"
"我要和你打一场。"
瑟的声音停住了。
曜看着她,把星绘的剑尖又抬高了一些,那两道裂缝在火光中分外显眼。
"契约内容是——如果你赢了,我自觉放弃星绘的所有权,明也任由你处置。"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如果我赢了,你得放过明。同时,你也得加入我的队伍。不是作为最终考官,不是作为旁观者,是作为同伴。"
密室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所有人都看着曜,看着他手中那把布满裂纹的剑,看着他脸上那种平静得几乎不像是在谈判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