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城离霜痕村的距离不算远,只是需要换成各种交通工具,最后一段路还得步行。
曜沿着那条熟悉的林间小径走了大半天,当视野终于从那片密林中展开,露出远处村庄的轮廓时,他微微放慢了脚步。霜痕村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低矮的木屋错落在缓坡上,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升起,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寻常。
但那股不寻常的吵闹声,隔着老远就传过来了。
曜皱了皱眉。霜痕村就那么点人,平时大家各忙各的,也就逢年过节的时候可能热闹一点。可今天也不是什么节日,哪来这么大动静?
他加快脚步,走到村口,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愣了一下。
村口排起了一条长龙。队伍里大多是些少男少女,看上去都在十六岁左右的年纪,有的一脸紧张,有的交头接耳低声交谈,有的则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生怕被什么人注意到。
他们在一群穿着制服的人的指挥下,依次接受检查。
那制服曜认识。星见学院的导师制服,还有星见教会的灰色长袍。
队伍的一旁,老村长正和两个人聊着天。巧合的是,这两个人曜都认识。星见教会的莫里斯执事,以及星见学院的瑟琳娜女士。当初就是他们两人来到霜痕村,通知他星脉指数达标可以觉醒天装的。
曜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朝那边走了过去。
村长最先注意到他。老人眯着眼看了好几眼,才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曜小子!你小子怎么回来了!"
他拍了拍曜的肩膀,力道还是和以前一样重,像是怕他跑了似的。"在学院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怎么瘦了?"
曜笑着应了几句,简单说了一下自己挺好,又跟莫里斯和瑟琳娜打了个招呼。
莫里斯和瑟琳娜一开始没认出他来,毕竟也过了几年时间。他们也不是只在霜痕村做星脉指数测试。曜自我介绍了一番后,两人这才露出恍然的表情。毕竟在这种小地方,能够觉醒的孩子本就稀少,更何况还是7.3这个不算低的指数。
"你就是当年那个星脉指数7.3的孩子?"瑟琳娜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记得当初去你家通知你的时候,你还不太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曜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注意到瑟琳娜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太多特别的东西,更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旧事。她显然不知道他后来经历了什么。
"曜同学,现在学院应该还没有放假吧?"瑟琳娜又问道,语气随意,"怎么突然回家里看看了。"
曜想了想,看来虽然是星见学院的人,但这位瑟琳娜小姐显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毕业了,他也不打算说,毕竟这种事情说出来对方一时半会真不会相信,自己也懒得解释,免得引起议论:"跟导师在附近城镇做完研究,想着离家这么近,就顺路回来看看。"
瑟琳娜点了点头,这个理由再正常不过了。这时曜转向莫里斯问道:"这是干什么?"
"哦,这是星脉共鸣指数测试,正好做到你们村,等过几天做完其他村落的采样一起带回去教会。"
曜有些疑惑,说道:"指数测试?可我记得应该还有一两个月才到那个时间吧。"
莫里斯微微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只有不到半秒的时间,但他的嘴角在那短短一瞬里动了一下,然后重新挂上那个温和的笑容。
"只是教会和学院那边商量,今年想提前一下。反正早测晚测都是测,早测完了也好早做安排。而且最近边境不太平,早点把名单定下来,万一有什么事也不耽误。"
他看着曜,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曜看着他的脸,没有立刻接话。他记得很清楚,帝国的星脉指数普查是有固定时间的,而且在他有记忆开始,每年都是这个时间,从来没变动过。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小工程,是涉及整个帝国的大事,随便提前延迟,都会引发巨大的影响。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需要我帮忙吗?"他说,"我刚回来,正好有空。"
"不用不用。"瑟琳娜摆了摆手,"你长途跋涉刚回来,好好休息吧。我们这边人手够用。"
曜没有坚持,点了点头,转身朝村里走去。
他回到自己在村里那间早已没人住的小屋,推开门,里面和他离开时差不多。桌子上的灰积了薄薄一层,墙角那张木床还铺着旧被褥,窗台上放着一个空陶罐,以前用来装药婆婆给的草药。
他关上门,走到窗边,透过木窗的缝隙远远看着村口那条还在缓慢移动的队伍。午后阳光很好,那些少男少女一个接一个地走到测试台前,把手按在那块泛着微光的晶石上,然后退开。莫里斯站在一旁,低头记录着什么。
他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空气波动。瑟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出来,靠在墙边,双臂环抱,顺着他的目光向外看了一眼。
"你察觉到了吧。"
曜没有回头。"嗯。他在撒谎。可为什么呢?这种事有什么好撒谎的?提前来测试,很正常的理由。"
瑟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那种"你真该早点想到"的意味。
"看来你和终末教团还有人类打交道打得太久了,连虚无之瘴都快忘了。"
曜转过头来看着她。"虚无之瘴?这关虚无之瘴什么事?"
瑟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目光落在那条长长的队伍上。
"梅尔那老头不是跟你说过吗?"她声音平淡,"虚无之瘴的影响不止在于魔兽的攻击性日渐提高。觉醒天装的人也在变少。一年比一年少。以前十个人里能有两三个觉醒,虽然质量参差不齐,但至少数量还算稳定。现在……"
她没有说完,但曜已经明白了。
他的表情慢慢沉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
"年轻一代的觉醒者越来越少了。"瑟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据,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收紧,"之前的几场战斗,巨神兵、律法城、精灵绑架案,大量天装使陨落。而新一代的觉醒者根本填补不上那些缺口,只能开始提前挖掘那些本来还没到测试年龄的年轻人,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苗子。"
说完瑟看了看外头的队伍,又说到:"正常来说,最合适的觉醒年龄就是十六岁,但也不是说必须在这个年龄,早几年晚几年也是有一点点可能觉醒的概率的。而我能听到,队伍里除了十六岁的,还有十四五岁的,甚至还有十八岁的。"
曜这时也开始仔细听外头队伍的声音。他听到有孩子讨论明明自己才十四,没到十六,为什么也要来测试。还有孩子说自己已经十八岁了,两年前已经测过了,确定没有觉醒天装的资质,为什么还要再测一遍。
听完后曜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那条蜿蜒的队伍,那些少男少女脸上大多还带着青涩和紧张,不知道自己在等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他想起梅尔当初在帝都跟他说过的话。天装觉醒率在逐年下降,高阶天装使的晋升难度在不断增加。照这个趋势下去,天装体系会在几百年内崩溃。
他当时只是听着,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可现在看来,那个进程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我知道虚无之瘴的影响,但没想过已经到这个地步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没有再继续看。
"不过我也没什么办法。"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个只能等找到击败终末演算的方法再说了。"
瑟没有反驳。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曜转身推开了门。
"我去找药婆婆。"
村里人告诉他,药婆婆去隔壁村落出诊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曜没有急着走。他在村里住了下来,每天帮村里人做些零碎活计,劈柴、修屋顶、帮铁匠拉风箱,偶尔和那些排队测试的少年少女聊几句。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找到其他关于星星祝福之子的线索。
第三天夜里。
他睡得很浅,半梦半醒间听到外面有什么声音。起初以为是风声,但那声音越来越密集,夹杂着某种低沉的、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咆哮。
他猛地睁开眼睛。
急促的呼喊声从村口方向传来,一浪接一浪,带着惊恐和慌乱。他翻身下床,抓过外套就往外跑。冲出门的那一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他无比熟悉的气息。
腥甜。腐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翻搅过的土壤和腐烂的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