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冲到了村口。
夜风裹着那股腥甜腐朽的气息灌进喉咙，他咳嗽了一声，目光扫过前方。村口还没有聚集太多人，只有零星几个村民站在月光下，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晃，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看到站着的这几个人，曜的心又凉了半截。
莫里斯和瑟琳娜都在，两人面色凝重，瑟琳娜手里握着那根测试用的晶石法杖，莫里斯则站在她身旁。村长檩也到了，老人披着一件厚外套，正和一个穿着铠甲的人交谈。那人身形修长，站姿笔挺，即使在这种慌乱的情况下也没有失去军人该有的姿态。
曜认得那身铠甲。帝国天装使部队的制式铠甲。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才看清地上还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铠甲碎裂了大半，胸口还在起伏，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困难。
曜快步冲了过去，朝在场众人问道。
"发生什么了？"
那个站着的卫士转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眼，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无关人士不要了解这么多，听从安排就可以了。"
曜没有退开。"我是星见学院四年级学生曜，学校休假返回家乡休息，目前境界是火磷中级。我觉得我可以帮上忙。"
他说出"火磷中级"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的真实境界远不止于此，但眼下不是展示底牌的时候。说出一个足够让卫士重视、又不会引起多余猜疑的等级，才是更稳妥的选择。
那位卫士听到"星见学院"四个字的时候，表情总算松动了一些。她上下打量了曜一眼，像是在评估他话里的水分有多少，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星见学院的学生？不错。虽然只是个火磷，还是个学生，但总比没有好。总算有点好消息了。"
她说着，侧过身，示意曜看地上那个重伤的卫士。"我叫夜米，帝国天装使第七部队的队员。"她指了一下地上的血人，"这位是鲁迪，我的同伴。"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抢时间说话。
"大约三个小时前，北境冻土防御圈发现了巨大兽潮从冻土境内涌出，冲击防御圈。防御部队第一时间抵抗，但事发突然，并且魔兽的数量和战斗力比起以前的兽潮有极大的提升。因此虽然大部分魔兽都被拦截或歼灭，但仍有不少魔兽冲出防御圈，往帝国境内袭来。"
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这里长大，又在学院系统学习过相关知识，自然明白"兽潮"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北境冻土防御圈是帝国在北境边缘设立的防卫网，负责抵御从冻土内部周期性涌出的兽潮。但北境冻土的范围太大了，想要做到全包围拦截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时不时总会有零散魔兽绕过防御网，冲进帝国边境附近的小村庄。
曜记得很清楚。他八岁那年，听村里人说隔壁村庄被一只潜入的萌黄级魔兽屠杀，全村五百余口无一幸免。那还只是一只。
这次跑出来的，可是一大片。
"上面派我和鲁迪还有其他卫士，召集所有附近村庄的村民，马上离开往帝国本土躲避。"夜米的声音更沉了，"可我们路上碰到了一群急冻蜥蜴，队伍被冲散了。鲁迪……"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个"身受重伤"已经写在鲁迪那张苍白的脸上了。
夜米看了一眼正在陆续聚集的村民，声音又急了几分："没时间了。等村民到齐，马上出发。去下一个村庄叫人，然后往帝国境内走，越快越好。"
曜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夜米大人，这次从冻土里跑出来的魔兽，是外围圈的还是……"
北境冻土由外到里分为三层。最外层的外围圈，中间层的中间区，以及最深处的核心圈。外围圈栖息着最高翡翠级的魔兽，中间区甚至有过赤金级的出没记录，而核心圈——梅尔曾经跟他说过，那个地方连他也不敢过于深入。
夜米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不清楚。情况太突然了，我们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做详细判断了。"
这个模糊不清的答案让曜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大约十分钟后，整个村子的人终于到齐了。两百多号人挤在村口，老人、孩子、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还有人手里紧紧攥着包袱，像是在等一个他们知道但不敢说的答案。
夜米没有藏着掖着。她站到人群前方，用天装扩音将当下的情况直接坦白了。
当"兽潮"和"魔兽正在朝这边袭来"这两个信息落入人群时，骚乱像波浪一样从中心扩散开来。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下意识就想往屋里跑。但村长檩站了出来，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到夜米身边，用那种一辈子在村里说话带着权威的目光扫了一遍人群。骚动像退潮一样慢慢平息了。
队伍开始移动。
整个霜痕村大约一百多号人，混杂着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年幼的孩子。能够护送他们的天装使加起来只有四个人：火磷境的莫里斯和瑟琳娜，翡翠境的夜米，以及名义上是火磷、实际上是弘蓝的曜。剩下还有几个使用人造天装的器者，他们是霜痕村为数不多的卫兵。
四个人，护送一百多人。
"等去到其他村庄召集了其他村的村民，队伍只会更加庞大。人越多，引起魔兽注意的可能性就越大。而且你们还带着老人和孩子，移动速度能有多快？"
瑟的声音从星绘内部传来，语气平淡，却直接点出了问题。
曜没有反驳。他只是低声回了一句："我不会看着不管。"
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留下一句话："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强行带你走。星绘和你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曜没有回答。
莫里斯走在队伍最前方探路，瑟琳娜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夜米负责殿后。曜则走在队伍中间，一边照看那些走不快的村民，一边扶着那位重伤的卫士鲁迪。鲁迪的呼吸比之前更弱了，面色苍白，嘴唇发紫，但还勉强保持着意识。
队伍在夜色中缓慢移动。
路上一片寂静，只有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声响，偶尔有孩子小声哭闹，很快就被母亲低声哄住。那种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不安。
前往第一个村庄的路程不算太远，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就看到了村口的轮廓。那个村子比霜痕村大一些，大约一百多人，夜米用同样的方式说明了情况，骚乱之后，队伍继续膨胀。
然后是第二个村庄。大约八十多人。
队伍又拉长了一截。老人拄着拐杖跟在队尾，年轻母亲抱着孩子走在中间，有人牵着牛，有人背着包袱。夜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看了一眼队伍的长度，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夜色，没有说话。
曜知道她在想什么。人越多，目标越大。速度越慢，危险越近。
等到队伍离开第三个村庄时，总人数已经接近三百人。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缓慢蠕动的暗色河流，在月光下沿着土路向南移动。
天装使仍然只有那四个人。器者多了两个，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们来到了第四个村庄。
但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只有一片废墟。原本应该是村口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地碎裂的冰晶和倒塌的木墙。几具被冻住的尸体半埋在碎冰里，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表情，玻璃般的冰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息——不再是腥甜的腐败味，而是一种纯粹的、极致的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