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些被冻结的尸体凝固在最后一刻的姿态里，像是在无声地控诉什么。队伍在废墟前停了不到五分钟，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穿过碎裂的木墙时发出的呜咽声，和冰层偶尔"咔嚓"一声崩裂的脆响。
瑟琳娜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了几具冰雕，手指悬在冰面上方感受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摇了摇头。
"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夜米的眉头紧锁："能判断是什么魔兽袭击的吗？"
瑟琳娜沉思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行。尸体上一处外伤都没有，只能看出来是被迅速冰封致死的。但只靠冰封这一点，北境冻土里有太多符合条件的魔兽了，无法确定具体是哪一种。"
夜米沉默了一瞬，没有继续追问。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些面色苍白的村民，声音稳得像钉入地面的钉子。
"继续走。去下一个村庄。"
队伍再次移动。
但下一个村庄和前面那个一样。废墟。冰晶。冻结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那股极致的冷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刚离开不久，气息还残留在空气里。而到了第三个村庄，还是同样的景象。
当第三个村庄的废墟出现在视野中时，曜注意到前方夜米的步伐停了一瞬。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留意她的动作，几乎不会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重新放松，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让队伍停下来查看，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改变了方向。并且她叫来了曜等人，吩咐起新的命令。
"不去附近村庄了。"夜米的声音比之前更沉，带着某种像是已经确认了结论之后的决断，"现在立刻带着剩余所有人直奔帝国境内。越快越好。"
曜看了她一眼。他知道，这位天装使部队的队员已经明白了——魔兽看样子已经成功入侵了。一个村庄被袭击可以是偶然，但连续三个村庄都是同样的惨状，那就不能再用"巧合"来解释了。
而且还有一件事。夜米没有说出来，但曜从她紧锁的眉头和不断扫视四周的目光里能感觉到——她还在担心什么。
曜的猜测是对的，夜米还有一点消息没有跟他们透露，因为她不敢。
按防御圈的预警流程，在发出警告后，帝国境内应该会在极短时间内收到，并派出接应人员前来护送村民。可他们走过了四五个村庄，不但没有遇到任何接应人员，连她失散的队友也没有出现过。
夜米猜到了一些东西，但没有把这个担忧说出口。可曜从她握紧武器的手上，已经猜到了什么。
队伍继续向南移动。但和之前相比，气氛已经完全变了。那些被压抑的恐惧像是终于找到了裂缝，开始从人群内部蔓延开来。低声交谈变成了交头接耳，交头接耳变成了压低声音的争吵。
"我们真的要一直往南走吗？东边不是有城镇吗？"
"你懂什么，南边才有大路，往东走全是林子——"
"林子又怎么样？至少比直直撞上魔兽强！"
"那你怎么不去？你走啊！"
有人在说"我们应该往东走，那边更近"，有人在说"往西走才有大城市"，还有人说什么都不听，只是自顾自地加快脚步，试图走到队伍更前面去，完全忽视了队伍的队形。还有人在试图挤到曜和夜米身边，被其他村民挡住后，又开始争吵起来。队伍在月光下扭曲成好几段，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缩，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在地上翻滚。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从队伍中部挤到前面来，冲着夜米喊："大人！我们到底要走到什么时候？天都快亮了！"
夜米没有回头。"走到能停的地方为止。"
"那是什么地方？"
"到了就知道了。"
那个年轻女人张了张嘴，像是还想问什么，但夜米的语气太过平稳，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成了一块铁板。她最终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孩子，退回了队伍中。
夜米提高了声音喊了几次"不要分散"，但她的声音被夜风和压抑的恐惧推了回来，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墙壁挡住了。
然后有人开始脱离队伍。
起初是一两个人，趁着夜色和队伍拉长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拐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等曜发现的时候询问周围人他们的去向时，他们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串模糊的脚印消失在黑暗中。然后是更多的人。有人趁曜转身查看后方的时候溜走了，有人在队伍经过一片树林时钻了进去，有人干脆在夜米还没来得及回头的时候就已经跑出了视野范围。
莫里斯追上去拦住了一对年轻夫妇。丈夫背着行李，妻子拉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被莫里斯拦住时满脸都是惊慌。
"你们不能单独走！"莫里斯的语气急切，"前面情况不明，你们——"
"前面哪里都不明！"丈夫的声音比莫里斯更大，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歇斯底里，"跟着你们走就安全吗？你们连魔兽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带着老婆孩子，我不可能拿他们的命去赌——"
他拽着妻子的手，硬是从莫里斯身侧绕了过去，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夜色中。
莫里斯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追上去。
而曜这边，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试图从侧方离开，被曜追上了。她紧紧攥着两个孩子的手，两个孩子脸色煞白，嘴唇发紫，显然是被冻坏了。
"你不能走。"曜说，"外面太危险了。"
"可他们冻得不行了！"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队伍走得那么慢，我们跟不上了！我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我的孩子会冻死的——"
"队伍里没有御寒的东西吗？"
"有，但是不够！"她抱紧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在她怀里发抖，"每个孩子都只分到一条毯子，我们走在队伍最边上，风一直灌进来。都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曜沉默了片刻。他解下自己的外套，递了过去。那件外套不算厚，但至少比没有强。中年女人愣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
"拿着。"曜说，"我扛得住。你带着孩子走在队伍中间，别靠边上。我是天装使，这点衣服对我来说没太大用。孩子感冒了就不好了。"
中年女人接过了外套，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外套裹在两个孩子身上，转身回到队伍中去了。
曜也拦下过其他人。一个中年男人，背着年迈的母亲，说往东走有亲戚可以投靠。一个年轻人，说自己跑得快，自己走不会拖累队伍。
还有一个老妇人，说她走不动了，不想拖累大家，让曜不要管她。曜把她背起来走了将近一里路，但她在途中不停地挣扎，试图让曜放她下来。后来前方传来骚动——一个小孩在赶路时跌倒受伤了，曜不得不把她放下来去照看孩子。
等他处理完那孩子的伤口再回头时，老妇人已经不见了。周围人都说不知道她去了哪。曜在森林边缘站了几秒，风声穿过树梢，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处呼唤。他咬了咬牙，转过身，快步追上了队伍。
他没有再回头。
"好言难劝想死的鬼。"
瑟的声音从星绘内部传来，语气平淡，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讽刺。曜没有回答，因为她说的是对的。在眼下这种情况下，没有战斗力的普通人独自离开，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也知道，恐惧能让一个人做出违背理智的决定。他拦不住所有人。
他只能走得更快一些，试图在更多人离开之前，把他们带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但队伍的移动速度还在变慢。老人和孩子开始走不动了，有些成年人不得不背起他们才能继续跟上队伍，速度一下子就慢了下来。还有人停下来照顾掉队的亲人，落在后面越来越远，直到完全看不见为止。夜米没有让人停下来等他们。她只是加快了脚步。
当他们再次清点人数时，原本数百人的队伍已经只剩下了一百人出头。那些离开的、掉队的、走散的，像是被夜色一口一口地吞掉了。
曜把这个数字告诉夜米的时候，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只说了一句："随他们去吧。保住现在的人要紧。"
她没有说"他们会没事的"，因为她自己也清楚。夜风带着那股冷意从北面吹过来，吹动了夜米的披风下摆，把她那张被月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脸照得更加模糊。她转过身，正准备下令继续前进——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不算近，但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极远，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水里。所有人同时停下脚步，连呼吸声都消失了一瞬。
然后是第二声。更近一些。
第三声。更近。
曜唤出星绘，紧握剑柄，目光扫过四周的黑暗。队伍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像是怕发出任何声响都会被黑暗中的什么东西捕捉到。
然后，尖叫声响起来了。
曜他们第一反应是队伍遇袭了，可当他们收拢队伍，却发现声音不是从队伍里传来的。是从远处。从他们刚刚经过的方向，从那些单独离开的人所在的方向。先是几声短促的惊呼，然后是拖长的、带着绝望的哀嚎，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的声音。最后，那些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咀嚼什么。
队伍里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蹲下身，有人开始发抖。一个年轻母亲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胸口，死死捂着不让孩子的耳朵听到那些声音。一个老人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没有人去扶他，因为所有人的腿都在抖。
所有人都在那一片恐怖的声音中颤抖，不敢发出一丝声音。仿佛置身于一座礼堂，而这礼堂里正在表演的，不是什么高雅的音乐，而是活生生的、正在被撕碎的人的悲鸣。
咀嚼声持续了很长时间。那些声音从最初的尖叫声变成哭泣，从哭泣变成闷哼，从闷哼变成一种潮湿的、断续的气音，然后彻底消失了。
等到那些声音终于完全消失的时候，队伍里已经没有人再说话了。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夜米站在队伍最前方，背对着所有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走。"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这一次，没有人再提离开的事，没有人再问"我们能不能走别的路"。
所有人都只是低着头，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没有回头。谁都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