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吼声和咀嚼声并没有在第一波攻击后停息。
它像是某种幽灵一般,时不时从黑暗中浮现,有时在左前方,有时在右后方,有时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那些声音忽远忽近,没有固定的方向,也没有固定的节奏,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这支缓慢移动的队伍,只是还没有决定什么时候动手。
巨大的恐惧压迫着每一个人,包括曜。他能感觉到身边那些村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声越来越凌乱,有人开始低声念着什么,像在祈祷,又像在给自己壮胆。孩子们的哭声被母亲死死捂住,化作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小兽。
然后第一个人撑不住了。
那是曜旁边的一位老者。他原本安安静静地跟着队伍走着,低着头,步伐还算稳当。但就在一声低吼从右前方传来的时候,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他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暴起。
"我要离开这儿!他们要来了!他们要来了!"
他的声音尖锐而破碎,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他转身朝队伍外侧冲去,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老人。
曜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一把按住老人的肩膀将他摁倒,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老人家!冷静!"曜压低了声音,但语速很快,"魔兽还没来!不要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在如此寂静的夜晚,一点声响都有可能引来北境冻土的魔兽。他不能让老人的喊叫成为导火索。老人被他按在地上,身体还在剧烈地挣扎,被捂住的嘴里发出闷闷的呜咽声,手脚不断地踢打着地面,像是在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搏斗。曜不得不用上全身的重量才勉强按住他。
但已经晚了。
一声巨大的咆哮从北方的夜空中炸裂开来,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紧接着,无数道略小、但同样震耳的咆哮从各个方向此起彼伏地响起,像是在彼此呼应,又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夜米的声音从队尾传来,带着一种曜从未听过的急促和恐慌。
"被发现了!它们在召唤同类!快跑!"
队伍瞬间炸开了。
恐慌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席卷了所有人。有人尖叫着往前冲,有人蹲在原地抱着头哭,有人转身想往回跑又被后面的人撞倒。曜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拉起那位还在发抖的老人,将他推向队伍中央。然后他开始跑,一边跑一边喊,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些散开的人重新聚拢到一起。
瑟琳娜和莫里斯冲到了队伍最前方开始带路,夜米在队尾断后,曜则留在队伍中间控制人群。小莲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他身边,她紧靠着曜,小手攥着他的衣角,跑得跌跌撞撞的。
"曜哥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气都喘不匀了,"我们会没事吗?"
曜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前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森林边缘。
"会没事的。"他说,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我和大家会保护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太确定,但他不能让小莲听出来。
话音刚落,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短促而清晰。
"小心。九点钟方向。"
曜猛地转头,几乎在同一瞬间唤出了星绘。他甚至连瞄准的时间都没有,只是凭着感觉朝着那个方向挥出一剑——星月耀刃化作一道弧形的银光切开夜色。
月刃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那片区域,曜看见一只白狼从灌木丛中扑出,被他的剑气拦腰斩断,身体在半空中分成两截,然后摔落在地。鲜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像泼洒的墨汁。
但那只是第一只。
小莲的尖叫声从他身侧响起,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尾巴。曜猛地转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前方的森林深处——
在昏暗的林间,各种颜色的光点正在亮起。
不是萤火虫。不是灯笼。曜明白那些是什么——是魔兽的眼睛。琥珀色的、赤红色的、暗绿色的、惨白色的,成百上千双眼睛在黑暗中同时睁开,像是整片森林正在缓缓醒来。
"敌袭!魔兽出现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与此同时,队伍前方和后方也传来了同样的喊声——莫里斯的声音从队头传来,瑟琳娜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夜米的喊声从队尾穿过层层人群撞进他的耳朵里。
四面八方都是魔兽。
夜米的指挥声穿过混乱的人声传来:"保护群众!迅速撤离!不要恋战!"
曜咬紧牙关,转身挥剑斩向一只扑到近前的灰色蜥蜴,剑刃划过它的脖颈,暗色的血液溅在衣角上。他来不及擦,第二只已经扑上来了。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魔兽从森林的各个方向涌出,白玉级的、萌黄级的,偶尔夹杂着一两只火磷级的个体,等级不高,但数量实在太多了。
曜一个流星闪冲就能砍下十几只魔兽的头颅,但他的星能是有限的。而魔兽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像是整片冻土的野兽都在朝这个方向涌来。他亲眼看见一名村民被两只灰狼同时扑倒,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身体就被撕成了几块,血在月光下喷溅出一片扇形。他想冲过去,但另一波魔兽已经挡在了他和那名村民之间。他只能继续往前挥剑,把那些挡在前方的魔兽一只一只地砍倒,同时护着身边的村民朝瑟琳娜和莫里斯的方向靠拢。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些魔兽虽然数量众多,却并不像野兽那样混乱无序地扑向猎物。它们保持着某种距离,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从两侧和后方围堵上来。魔兽群的整体移动方向和他正在奔跑的方向是一致的。它们在推动这支队伍,而不是在围杀它。
"他们在引导我们的路线!"曜朝着前方的夜米喊道,声音因为奔跑和挥剑而变得急促,"这些魔兽在驱赶我们!"
夜米正用她的细剑天装撕开一只火磷级巨蜥的喉咙,暗色的血液溅上她的铠甲下摆。她头也不回地吼道:"什么引导!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保护群众要紧!"
曜没有停下。"我感觉他们是在把我们往某个方向赶!"
夜米没有回答。但她握剑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像是在把某个她也不愿承认的念头压回喉咙里。
然后那个地方出现了。
一声咆哮从前方传来。
那声音比之前所有的咆哮都更加低沉,更加沉重,像是有什么极其巨大的东西正在从沉睡中醒来。紧接着,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冻结了。不是比喻,是真的那种冷,从前方扑面而来,像一道看不见的冰墙碾压过所有人的身体。曜的呼吸在那一刻变成了一团白雾,连睫毛上都开始凝结细小的冰晶。
夜米的声音从队尾传来,撕破了那片被冻结的寂静。
"所有人,趴下!"
曜几乎是本能地按照命令做了,还把自己能看到的村民都施展了永忆屏障。但屏障只能挡下伤害,却无法抵抗剧烈的狂风。那些及时趴下的人还没事,但那些没有来得及的,即使被永忆屏障保护,也被高高吹了起来,不知落到了何处。等狂风过去,他环顾四周,发现之前包围他们的那些白玉萌黄级魔兽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更加沉默、更加庞大的身影——火磷级的魔兽,排列在月光照不到的边缘地带,像是一群等待指令的士兵。
而在它们中央,站着一只白色的巨熊。
它比三个成年人叠在一起还要高,肩背的隆起像一座小型丘陵。月光照在它身上,那些白色的毛发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冷光,像是被冰晶包裹的银丝。它的嘴里叼着一只人类的手臂,手腕处的断口还在往下滴着暗色的血,沿着它的下颌滴落在脚下的冰面上。它嚼了两下,喉结滚动,把那截手臂吞了下去。
然后它低下头,那双暗蓝色的眼睛扫过眼前这支残破的队伍。
队伍里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断了的尖叫,然后迅速被捂住了。没有人哭喊,没有人逃跑。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看着那只白色的巨熊。恐惧到了极致的时候,人是不会跑的。因为腿已经动不了了。
曜听见夜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低沉的,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过的质感。
"它们引导我们……就是为了把我们带到这个家伙面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