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收剑的时候，夜米、瑟琳娜和莫里斯三个人还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
冬灵熊的尸体横在月光下，从肩到腰被整齐地劈成两半，断口光滑得像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切开。暗色的血液在冻土上洇开一大片，冒着微微的热气，把周围的积雪都融化了。
夜米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瑟琳娜女士……你们星见学院的学生……都这么厉害吗？”
她的声音有点发飘，像是还没从刚才那幕里回过神来。这位帝国天装使部队的战士见过不少翡翠级的战斗，也见过弘蓝级的强者出手。甚至见过更强的。但她没见过有人在火磷级只用一招就把翡翠级的冬灵熊劈成两半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要不要跟上级建议以后去你们那募兵……”
瑟琳娜没有回答。
她的嘴张着，到现在还没合上。
一旁的莫里斯也是一脸呆滞，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平时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面孔映得有些恍惚。他看了看曜，又看了看地上那具被劈成两半的冬灵熊，感觉自己这几十年建立起来的认知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把，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曜没有注意到三人复杂的表情。他看了看倒地的冬灵熊，似乎担心它没有死透，又走回去，对着冬灵熊的脑袋补了几剑，确定这玩意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才直起身朝众人走来。
“看来冬灵熊真的是它们的指挥。”他说着，环顾了一圈四周。那些刚才还密密麻麻铺在月光下的魔兽群已经消散了大半，剩下的零星几只也在朝森林深处狂奔，头也不回。“它们看到翡翠级的冬灵熊都被我们杀了，觉得自己再上那就是自寻死路，便也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夜米、瑟琳娜和莫里斯三人同时转头看向他，表情微妙。
“什么叫‘我们’？”夜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明明只有你一个人上的。不用这么照顾我们这群大人的心情。”
瑟琳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说得对。”
曜听后歪了歪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
“各位还在等什么？魔兽群虽然散了，但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魔兽，而且之后来的可不一定是翡翠级的了。还等啥，快跑啊！”
他说完转身，朝村民聚集的方向快步走去。
夜米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然后跟了上去。
队伍重新出发。
夜色中，大约数十人沿着土路往南走。那些劫后余生的村民此刻脸上都带着一种恍惚，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死死攥着身边人的手，有人在断断续续地念着什么，像在感谢某位并不存在的神明。数十人，原本是数百人的队伍，夜色太深，他们看不清那些永远留在了路上的人的脸，但那种少了太多人的空落感，比任何恐惧都更沉重。
曜走在队伍外侧，步伐不快不慢。
夜米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问：“你真的是星见学院的学生？火磷？”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这不奇怪。一个火磷级的学生在这个年纪已经算天赋异禀了，可再怎么天赋异禀，也不可能火磷一招就把翡翠级的魔兽给斩杀。更何况那只冬灵熊不是普通的翡翠级，它身边还围着几十只火磷级的护卫。能在那种情况下二十秒冲到面前一剑劈开冬灵熊，这已经不是天赋异禀能解释的了。
瑟琳娜和莫里斯也凑了过来。
曜感受到三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知道自己瞒不住了，只能老实交代：“真的是学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信的话，瑟琳娜老师回去后可以在学校档案室里找到我的毕业档案。”
瑟琳娜听到“毕业”两个字，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毕业档案？”她的声音高了几度，“你毕业了？你已经是翡翠了？”
她是当年亲手把曜从霜痕村带到星见学院的人，自然记得很清楚。四年前，他还是一个刚觉醒天装的少年，甚至连天装都没能成功凝聚出来。四年时间，从白玉级到翡翠级？这在星见学院的历史上都不多见。
“不对。”瑟琳娜的声音又紧了几分，“你刚进星见学院的时候只是个预备生，要等两年后才会有觉醒仪式。你——两年时间就到了翡翠级？”
曜挠了挠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神情。两年从刚觉醒到翡翠，这个速度放在整个帝国确实有些离谱。他含糊了两声，但眼见三人那眼神像要把他盯穿，只好彻底坦白。
“嗯，确实是两年。我其实是以二年级生的身份毕业的。”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抛出了那个重磅炸弹，“而且……我不是翡翠，我是弘蓝。”
话音落下的瞬间，夜米、瑟琳娜和莫里斯同时沉默了。
夜米张了张嘴，又闭上。莫里斯推了推眼镜，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瑟琳娜的表情从惊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沉默。三个人在月光下站了两秒，脑子里同时闪过两个念头：第一，两年时间从白玉级到弘蓝级，这已经不是天赋异禀能形容的了，这简直闻所未闻。第二，就算是弘蓝级，一招秒掉翡翠级的冬灵熊也极其少见。
三人一时都不知道该先惊讶哪个好。
曜看着三人的表情，自己也觉得不太自在。“……总之先走吧，要塞应该不远了。”
他率先迈开脚步，夜米三人沉默地跟在他身后。队伍继续向南移动。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的树林终于变得稀疏。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照亮了远处城墙的轮廓。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灰白色要塞，墙体厚重，石面上刻着繁复的防御符文，在月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城墙上方每隔一段距离就亮着一盏魔导灯，把墙垛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城关外围的临时营帐连成一片，灯火像星点般闪烁，在漫长的黑夜中格外醒目。
“镇玄关。”夜米长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到了。”
众人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神情。那些一路强撑着走来的村民在看到城墙的瞬间腿都软了，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有人扶着旁边的人的肩膀，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可还没来得及放松。
一声沉闷的轰鸣从身后传来。
不，不是一个方向。是整片大地都在震动，从北面涌来，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同时狂奔。曜猛地回头——
月光下，北方的森林边缘涌出了无数黑影。不是几十只，不是几百只，而是一整片流动的、看不到尽头的暗色浪潮，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要塞的方向冲来。它们有的奔跑，有的跳跃，有的贴着地面滑行，每一只都比刚才那只冬灵熊的气息更强。最低的也是翡翠级，弘蓝级的像路边的野狗一样多。而更深处，还有什么更庞大的东西在移动，那股气息让曜的后背汗毛倒竖。
夜米的声音变了调：“跑——！进要塞就安全了——！”
曜几乎没有思考，转身就抓住身边最近的村民往前推。那个村民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回过神来后发足狂奔。队伍像炸开了一样朝要塞方向涌去，所有人都在跑，都在喊，都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冲向那道灰白色的城墙。
曜两只手分别抓着两个孩子，腋下也夹着两个，脖子上还背着一个。夜米等人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众人铆足了劲往要塞狂奔。
但魔兽潮太快了。
地面在震颤，身后的咆哮声越来越近，像海浪一样追赶着这支残破的队伍。曜回头看了一眼，最前方的几只弘蓝级魔兽已经冲到了队伍后方不到百米处，月光下它们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给我死——！”
一道声音从上方传来。
紧接着，一道紫金色的巨剑虚影从天而降，划开大地，在人群和魔兽群之间斩出一道深达数百尺的沟壑。剑影落地的瞬间，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碎石和冻土被震得飞溅到半空中。那道沟壑像是从天上劈下来的伤疤，横亘在魔兽群和要塞之间，不知埋葬了多少首当其冲的魔兽。剑气在沟壑边缘炸开，把那些追赶在最前方的弘蓝级魔兽掀飞出去，像被风吹散的枯叶。
曜在奔跑中侧过头，看见一道身影落在沟壑边缘。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看上去二十多岁，身形修长，穿着一件被风沙磨得有些旧的深灰色战袍，袍摆沾着尘土和血迹，像是刚从另一个战场上赶过来。他的手边立着一柄宽刃巨剑，剑身泛着暗沉的紫金色光泽，表面的纹路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余温。那头深棕色的短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下颌线条利落，表情平静得不像刚刚挥出了那样的一剑。
兽潮在他面前停住了。那些刚才还在疯狂追赶的魔兽像是被那道沟壑和那一剑震慑，在边缘徘徊了几步，然后开始后退，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曜等人冲进了要塞的大门。
厚重的铁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合拢，门闩落下的声音沉闷而沉重，像是把整个世界关在了外面。眼下终于彻底安全，村民们瘫倒在门内，大口喘气。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颤抖，有人抱着身边的人不撒手。
曜靠着城墙，平复了一下呼吸。他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那道方才救下所有人的身影上。那个年轻男人正从沟壑边缘走回来，步伐不紧不慢，巨剑已经收回，深灰色的战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他的手边还残留着极淡的紫金色光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要塞里的人都安静下来了。
一位正在安置伤员的士兵顺着曜的视线看去，低声说：“这位是我们帝国的第三皇子大人，光·帕瓦罗格殿下。”
夜风穿过城墙上方的垛口，吹动了光垂在额前的碎发。他没有看向众人，只是站在门内几步远的地方，抬眼望向北方那片重新归于沉寂的黑暗。
曜看着他的侧影，心里那种还未完全平复的震动悄悄卷土重来。这位刚刚从天而降、一剑劈开大地的人，是帝国的第三皇子。而他要找药婆婆，那位知道他身世之谜的霜痕村老人，正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诊未归。他感觉自己离那些答案越来越近，可是每一次伸出手，总有什么东西挡在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