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退去了。
那些黑影在沟壑边缘徘徊了片刻,像被什么无形的边界拦住,最终一个接一个地转身,消失在了夜色深处。北方的森林重新归于沉寂,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声,和空气中残留的焦灼气息。
光站在沟壑边缘,静立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正在远去的黑影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战胜后的喜悦,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沉静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专注。紫金色的剑身上还残留着余温,暗色的光纹沿着刃面缓缓流淌,像是一头刚刚吞下猎物的野兽在缓缓收拢呼吸。
然后他转过身,朝人群走来。
夜风穿过城墙上方的垛口,把他沾着尘土和血迹的灰旧战袍吹得微微摆动。剑已经收回鞘中,手指搭在剑柄上,姿态松弛得不像一个刚斩杀过万兽的人。他走到那些瘫倒在城门内的人群面前,停了下来。他蹲下身,扶起一位老人,又拍了拍旁边一位还在发抖的年轻母亲的肩膀,对她说了一声“没事了”。动作自然,语气温和,不像一个帝国的皇子在安抚子民,更像是邻家的年轻人在安顿被暴雨淋透的街坊。
曜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这位第三皇子看样子是个好人。那不是贵族刻意放低身段时流露出的“亲民”,他是真的在关切这些人,关切他们的伤和他们的疲惫。
光很快注意到了曜。他穿过人群,走到曜面前,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口。
“这位小兄弟,能跟我讲一下你们发生了什么吗?”
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察觉得到,这个问句里没有好奇,更像是确认。这位第三皇子大概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只是需要一个场面上的由头来展开对话。毕竟,曜这个名字在帝国贵族圈已经不算陌生了。一个平民,两年从白玉到弘蓝,和莱因哈特、诺顿、凯茨等多位选帝侯家族扯上关系,还在帝都巨神兵事件和律法城大案里掺了一脚。帝国的贵族绝对人手一份他的资料,更何况是一位皇子大人,这种无论是作为人才收归己用,还是作为威胁尽早铲除,都是需要了解他的。
曜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将村民们交给要塞的士兵安顿后,跟着光走进了营帐。
营帐不算大,一桌一椅一床,桌上摊着一张北境的地图,地图上画着几道用炭笔标注的路线。一盏魔导灯挂在帐顶,光线偏暗,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布面上拉得有些长。
曜将这一路的经过如实讲述了一遍。从自己回到霜痕村,到夜米出现,到沿途三个村庄已成废墟,到冬灵熊的突袭,到兽潮追到镇玄关。他没有隐瞒什么,也没有夸大什么,语气平静得像在做汇报。
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确实不容易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解,像是他真的能感受到那种带着数百人穿过黑暗的沉重。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味,“即使是做出这么多成绩的曜兄弟,要带着这么多村民,也很不容易吧。”
曜没有意外,只是笑着回应:“比起我这位平民回家看看,第三皇子大人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也很奇怪吧。”
光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和刚才安慰村民时一样,没有架子,带着一种年轻人之间才有的随意。他说自己已经参军两年了,幸亏能打,目前混到了小团长的地步。在帝都休假时听说北境冻土有兽潮越过防御圈,军事委员会临时任命他为代理军团长,率领第三天装使军团来此救援。
曜听到“代理军团长”几个字时,神色正经了一些。军团长是帝国天装军团的总指挥,即使是临时代理,也绝不会因为他是皇子的身份就授予他。军事委员会那帮人只认实力和战绩。现在是代理,只是因为资历还不够,假以时日,他绝对会成为真正的军团长。
“所以……”曜斟酌了一下措辞,“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桌上的地图,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抬起头看向曜。
“情况我们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他说,“就是一次很简单的魔兽越过防御线入侵的事件。”
他停顿了一下。
“但……”
那个字拖得有些长。他看了曜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思索的意味。
“算了。”他终于开口,“你也不是什么外人。姐姐说的,你可以信任。”
他起身,走到营帐角落的矮柜前,翻出一份文件,走回来递到曜手上。
曜有些意外:“我认识你姐姐?”
他是真的没想起来。这段时间见过不少大人物,妹子也确实认识不少。但一位公主级别的存在,他确实没什么印象。哦,公主确实也认识一个,不过人家是精灵。
光一边把文件放到桌上,一边随口回答:“哦,她可能没跟你说过。当初巨神兵事件后,你身受重伤,就是姐姐帮你找的那位‘织愈之手’阿斯特里翁。”
曜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那位虹彩境的治愈大师是塞米尔·莱因哈特动用人脉请来的。从来没想过,在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欠下了一份来自一位公主的恩情。他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翻开那份文件。纸页泛着微凉的温度,上面是几行简要的情况概述和数据记录。
他看完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看上去……”他把文件合上,抬起头,“就像很普通的一次魔兽袭击事件。”
光接过了他的话:“但魔兽的数量和等级上升了很多。我刚刚在清剿的时候,甚至碰到了赤金级的魔兽。”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般来说,魔兽会越过防御圈是因为自己在冻土圈生存不下去,只能尝试越过防御圈寻找新的栖息地。平时的话,基本都是一些小旮旯米,通过阵线漏洞溜了进来。但赤金级的魔兽怎么可能生存不下去要换地方待着。而且就算真的有这种例外,这次它们可不是找漏洞,几乎可以说是正面强攻了防御圈。还有,根据魔兽的路线分析,它们没有一个在森林逗留暂居,而是无一例外地全部涌向了附近的村落,随后攻击城镇。这也十分反常。”
曜看着地图上那些用炭笔画出的箭头,每一道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不是分散的,不是偶然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引导它们朝一个方向涌去。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一个词。
“虚无之瘴。”
光愣了一下。那张刚才一直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你是说……虚无之瘴的影响?怎么可能?北境冻土的虚无之瘴影响率一直是最低的。”
曜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可目前最合适的解释就是它了。只有它有可能做到这些。能让魔兽失去理智、改变习性的东西不多,虚无之瘴是最合理的一个。”
光没有立刻反驳。他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在那些箭头上慢慢划过,像是在重新梳理思路,像是在重新计算那些数据的含义,目光在炭笔的痕迹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会在事件结束后找人去检测。”他说,然后抬起头看向曜,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带着热切的笑意,“不愧是老姐重视的人,一下子就想到了我们想不到的地方。也难怪能做出这么多不寻常的事情。”
他顿了一下。
“那既然如此,我也有事情拜托你。”
曜看着他那张笑容满面的脸,心里莫名有点发毛。他怀疑这位皇子大人,不会有那方面的兴趣吧?
“请皇子大人吩咐。”他谨慎地说。
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曜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郑重。
“我希望你能加入我的阵容,辅佐我。”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与我的哥哥对抗,助我登上帝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