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站在营帐外,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北境特有的冷冽气息。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枚暗金色的令牌,指尖摩挲过表面刻着的剑纹,然后收进怀里。
他正要迈步,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你做得还行。皇室这些事情,能少掺和就少掺和。但也不能明牌拒绝,不然会很麻烦。”
曜叹了口气:“是啊,只能先这样了。”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瑟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找个安全点的地方,我有急事跟你说。”
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只是自然地改变了方向,绕过两顶营帐,走到营地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草丛边。四周没有巡逻兵,没有火光,只有夜风穿过草叶的沙沙声。他蹲下身,确认周围没有视线后,心念一动,意识沉入星绘之中。
星光流转,眨眼间,他已经站在了永夜哨所的暗色森林边缘。
瑟靠在安全屋的门框上,紫黑色的短发在永夜的微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双手抱在胸前,赤红的瞳孔落在他脸上。
“你找个草丛蹲着干啥,这算安全的地方吗?”
曜拱了拱手:“这种军事基地人来人往,哪有什么地方算安全。我在草丛蹲着,万一被人发现了我还可以说我在上厕所嘛。”
瑟沉默了一瞬,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闲”。
“薇姐说的没错,”她缓缓开口,“你真是个人才,各种方面都是。”
她说完这句,没有再给他接话的机会,直接说回了正题:“你说到虚无之瘴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星绘的剑身上还残留着刚才那只冬灵熊的气息,我查看了一下。”
曜的眉头微微皱起:“你发现了什么?”
“我在残留的气息上,发现了过于浓重的虚无之瘴痕迹。”瑟直起身,朝屋里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看着他,“对于中部污染区的魔兽来说,这股气息都算得上过于浓郁了。更别说这几乎是在以前从未有过大范围虚无之瘴入侵的北境冻土区域。”
曜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意思是……虚无之瘴已经成功入侵到了北境冻土,影响了魔兽们,才导致这大范围的魔兽冲击防御圈?”
瑟点了点头:“而且,我估计这绝对不是唯一一次。之后肯定会有更多的冲击。”
曜听完,沉默了片刻。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意味着虚无之瘴的侵蚀范围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大。北境冻土曾经是最后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现在连这片区域也开始沦陷了。他必须把这件事告诉上层。可问题是,告诉谁?
他当然可以找梅尔,那位穹隆境的大师值得信任。可等梅尔处理好再传递给帝国,这要花多久时间?而如果要通过帝国正规渠道上报,事情就会变得复杂。帝国魔导研究院那帮人,他一直不太放心。据梅尔所说,大陆各地虽然已经逐渐将星神的存在视为传说,但帝国魔导研究院中某些人的态度截然不同。他们非常坚信星神的存在,只不过他们相信的不是星神拯救世界的故事,而是认为星神本身可以被研究、被解析、被利用。如果自己暴露了和星神的关系,下一秒怕是全部人就得被拉去解剖。
“之后我会跟梅尔大师说,让他旁敲侧击一下。”曜最终说,“通过正规渠道上报太危险了。”
瑟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情况。”她顿了顿,“以前虚无之瘴没有入侵北境冻土,我觉得除了人迹罕至、气候温度差之外,还有一种可能——有露的力量在抵抗。而现在,虚无之瘴入侵到了北境冻土……”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曜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的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不会吧……”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绷,“她应该很安全吧……”
瑟摇了摇头:“很难判断。如果焰她们的消息是对的,你梦中遇见的那位银月女神就是露。你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她了吧。”
曜的呼吸停了一拍。之前他一直在忙各种事,从巨神兵到律法城到天山城到北境,几乎没有停下来想过这件事。可现在被瑟这么一点,他才发现,那个在梦中陪他聊过很多次夜的银月女神,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他记得她说话时那种轻柔的语调,记得她在星海彼端安静注视他的样子,记得她偶尔会分享从某本古老游记里读到的趣事。那些画面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过,可最后一次见到她,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他的喉咙有些发干:“等镇玄关的戒严结束后,我们得尽快去星见城找薇分析一下。”
瑟点了点头:“同意。”
接下来的几天,曜没有闲着。
镇玄关的戒严还在继续,天装使部队需要确认北方的兽潮是否完全退去,同时搜救可能还活着的人。曜自告奋勇加入了清缴行动,跟着小队在要塞周边的森林和冻土边缘巡逻。
一方面是为了收集冻土区域的信息,方便之后交给薇分析。他记录下了魔兽的活动痕迹、地表的异常迹象、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波动。一方面,他也想寻找药婆婆的踪迹。
他问过每一个从北面逃来的幸存者,问了他们有没有见过一位白发苍苍、背着药箱的老妇人。有人摇头,有人说好像见过,但记不清了。有人说似乎往更北的方向去了。但没有一个人能给出确切的消息。药婆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任何人能说清楚她最后一次出现在什么时候。
曜没有放弃。他利用巡逻的间隙,沿着霜痕村方向的几条主要路径走了一遍又一遍,甚至翻过了几座之前没去过的丘陵,留意每一道可能的人迹。
什么也没有。
一周后,镇玄关的封锁解除了。北方的兽潮没有再出现,边境暂时恢复了平静。官方下令,群众可以自行选择是否离开镇玄关。而霜痕村的村民,决定先返回村庄的原地址,看看还能不能抢救一些东西,之后搬迁到更靠近镇玄关的地方。
曜站在要塞门口,看着那些陆续离开的村民,手里握着那枚暗金色的令牌,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自己不能继续在这里耗下去了。汐当初说的繁星表演团演出时间正在逼近,他必须尽快前往星见城与薇汇合,分析冻土的异常情况,同时确认露的状态。
他翻身上了一辆前往南方的运送物资的魔导车,回头看了一眼镇玄关灰色的城墙,然后收回目光。
他没有看到的是,在镇玄关上方的高塔顶端,一道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背着一个旧药箱,风吹动她灰白色的衣角。她的目光穿过城墙,穿过营地,穿过那些正陆续散去的人群,落在曜乘坐的那辆正在远去的魔导车上。
如果曜此刻回头,他会一眼认出来——那正是他苦苦寻找的药婆婆。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那辆魔导车越走越远,直到它变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转过身,消失在塔顶的阴影中。
夜风从北境冻土深处吹来,卷起她刚才站立位置的几片枯叶,然后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