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婆婆走入塔中，只见一道银白色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站在塔楼的窗口前。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勾勒出那道身影修长而安静的轮廓。银发女子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从暗处传来。
“你在躲着他。”
药婆婆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银发女子似乎有些不解，歪了歪头：“为什么？”
药婆婆走到窗边，目光落在下方那座正在恢复平静的要塞上。夜色中，魔导车扬起的尘土已经散尽，曜乘坐的那辆车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银发女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虽然我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渴求问题的答案来找我。”药婆婆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但这个时间，太早了。让他现在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银发女子听后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药婆婆的说法。
塔楼里安静了一会儿。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两人衣角。
药婆婆转过头，看向银发女子：“那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她们？”
这回轮到银发女子沉默了。
她站在窗前，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眼睛望着远方，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某个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某个还没有到来的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她淡淡的说了句：“再看看。”
药婆婆看着她，没有追问。她只是说了一句：“其实，你是想去见她们的吧。不然你也不会在那个时候，没有让我消除掉那个小男孩的记忆。”
银发女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药婆婆最后说了一句：“渴望自由，不代表你要跟她们老死不相往来。再怎么样渴望自由的鸟儿，都会有一天落下，回到它的归处。”然后她转身，背着那个旧药箱，朝塔楼的出口走去。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银发女子独自站在窗前，安静地看了很久。她的目光穿过夜色，穿过北境的荒原，穿过山峦和河流，落在东南方向。那是星见城的方向。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也转身离开了。
一周后。
星见城的车站依然和往常一样人来人往，魔导列车的汽笛声在站台上空回荡，旅客们提着行李匆匆穿行。曜背着简单的行囊，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出站口外的两个人。
火焰红的双马尾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琥珀色的眼眸在他出现的瞬间亮了起来。焰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勒断。
“总算见到你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明明只是一个多月没见，却感觉隔了好久呢。”
曜被她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但还是笑着拍了拍她的背：“我也很想你们。”
他松开焰，看向站在她身后的塔。塔穿着一件浅褐色的风衣，深棕色的麻花辫垂在肩侧，暖褐色的眼眸里带着温和的光。她没像焰那样冲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嘴角弯着一个不怎么明显但确实存在的弧度。
曜张开双臂：“也抱一个？”
塔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算了。”
但她嘴角那个弧度又上扬了一点。那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寒暄结束后，三人一起走出车站，沿着星见城熟悉的街道往学院方向走。焰走在曜左边，语速飞快地汇报着这段时间的情况。
“霄现在都在图书馆泡着，我跟你讲，这家伙现在已经翡翠高级了，偶尔还兼职星见学院的讲师，好多学生去听他的课呢！”
曜听完，无所谓地“哦”了一声：“翡翠高级算什么，本大爷现在弘蓝中级，照样揍他。”
焰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你清醒点”的意味：“老娘弘蓝高级了，努努力就紫罗了，跟我叫嚣什么。”
塔在一旁看着两人斗嘴，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两个人真不愧是一个学校出来的，说难听点简直叫上梁不正下梁歪啊。她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我也弘蓝高级了。”
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那看来以后真打起来我得跑快点。”
焰和塔同时笑了一声。
“对了。”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汐和薇呢？”
“薇在星空书馆研究行程。”焰说，“她说计划出现了一些小变动，还说要等你回来当面跟你确认。至于汐……”
她顿了一下。
“她应该……”焰想了想，“在巨蟹神殿那边吧。”
星见城的巨蟹神殿和往常一样，人来人往。
这座灰蓝色的石砌建筑安静地矗立在老街尽头，殿前的广场上依然排着等待参拜的队伍。有人捧着花束，有人握着祈福的木牌，有人只是双手合十站在门口，安静地闭上眼睛。万年前的传说已经褪色成了故事，但巨蟹星神的守护之名依然被人们传颂着。即使在传说中，她也是最受信赖的那一位。
汐坐在神殿外不远处的长椅上。
水蓝色的长发被午后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浅海蓝的眼眸安静地望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她穿着那身海洋渐变的长裙，没有披斗篷，也没有刻意隐藏自己。有人从她面前经过时会多看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没有谁认出来，她就是这座神殿供奉的那位神明。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人们走进神殿又走出来，看着有人在雕像前低头祈祷，看着有人把祈福的挂饰系在栏杆上。
她的表情很平淡，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就是安静地望着，像在看一条一直在流淌、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的河。
然后一个人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长椅微微动了一下。
“在想什么？”
汐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黑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神情在那个瞬间柔和下来，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细纹，露出底下流动的暖意。
“没想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只是觉得看着大家在这里往来，就很平静。”
她顿了顿，然后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你回来了。”
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浅海蓝的眼眸里：“我回来了。”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们之间洒下一地细碎的光斑。广场上的人群还在来往，风还在吹，神殿的钟声刚好响了一轮。
谁都没有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