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的心神沉入虚空空间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熟悉。四周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与影的界限，只有一片纯粹的、被剥离了一切物质属性的空无。这是一座城市被切下来的那截空间的外壁——把十二从数列里挖出来之后，留下的那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间隙。
在这种地方，天装力量无法使用。星能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就像火把在深水中点不亮一样。能够依靠的只有潜入者本人的精神力量。
而这一点，恰好是薇最擅长的地方。
身为心灵系星神，在神话战争中，她被称作心灵女皇。她当时的精神力足以覆盖整片战场，在瞬息之间读取数千名敌人的意图，同时向己方所有单位传递精确到秒的战术指令。星绘器灵的身份限制了她现实中的天装境界，让她的天装实力跟曜的实力强绑定。但那道限制只针对天装，不针对她的精神力本源。经过这段时间的恢复，她的精神力已经回到了神话战争期间的七八成水平，而在这个只能使用精神力量的虚无空间里，这个七八成，就足够了。
她很快就定位到了这片被切割空间的所在位置，以及它原本应当安放的坐标轨迹。那根断裂的空间链条在她感知中呈现为一条暗银色的线，一端连在愈泉城的地基深处，另一端悬在虚无中，像一根被剪断的琴弦，在半空中微微颤动。她伸出手，无形的精神触须缠绕住那根断线的末端，开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把它往原处牵引。
速度不快，但很稳。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条线上，估算着按这个节奏还需要多久才能完成。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好啊，小公主。”
话音未落，无数由精神力构筑的箭雨从她身侧倾泻而来。每一根箭都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像是被什么人攥在手里瞄准了投出来的。薇的反应比她自己的意识更快，几乎是本能地，她在身周同时展开了数十面银紫色的盾牌，盾面倾斜，层层交叠，箭雨撞上去之后炸开成细碎的光点，像被拍碎的浪花。
第一波箭雨消散的同时，她看清了来人的面目。
灰白色长外套，袖口那些细密的黑色纹路，还有那双正在流动的、像是不断折射着什么的眼睛。他站在大约十几步开外的虚空里，姿态松弛，像是刚散步经过，顺便打了个招呼。
薇的语气冷了下来，那是一种和平时截然不同的冷——不是面对外人时那种理性的疏离，而是面对死敌时才会涌上来的、带着明确杀意的寒意。
“我就知道是你。”
她停顿了一下，“你居然复活了。六灾星中的空间魔王，隙。”
隙歪了歪头，那双流动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像是被老朋友记住了名字的愉悦。“看样子小公主不太欢迎我。”
“如果哪天我收到关于你的消息，是邀请我参加你的葬礼，”薇说，“我倒是很愿意接受。毕竟像你这种人死了，真是天大的喜事，我总得喜极而泣一下。”
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表情微微凝固。他大概没想到，那个万年前说话总是简短、精确、不带任何多余字句的心灵女皇，会在万年后的重逢里对他扔出这么一串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垃圾话”。
薇看到他那表情，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虽然他刚才想杀死自己，但是看着对方那张吃瘪的脸——该说不说，虽然这种话平时很没营养，但对敌人说这些确实挺开心的。也难怪曜这么喜欢——不过曜那种人是纯粹嘴欠，隙的每一句话底下都藏着刀。
“看来这些年你依然没有学会什么叫礼貌。”隙的声音沉了一些，目光里的笑意也退了大半。
他没有再给薇回应的时间，也没有再铺垫。下一瞬，比他刚才放出箭雨庞大得多的精神力量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像一头被松开锁链的猛兽，朝薇的方向扑了过来。那股力量带着明显的空间属性——不是移动，而是压缩和错位，试图把她所在的区域从这片虚空中剥离出去。
薇没有退。她站在原地，银紫色的精神力从她周身同时炸开，像是从地底涌出的岩浆，不闪不避地正面迎上了那股压缩的力量。两股力量撞在一起，没有声音，但整片虚空空间都在那一瞬间剧烈震颤了一下，像是被握住了然后又松开。余波朝两侧扩散，在虚空中拉出一道道细长的裂痕，然后缓慢愈合。
碰撞之后，两人都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后退半步。
薇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明确的嘲讽：“准备在这里拼命吗？你可以试试。”
她说的不是虚张声势。她很清楚自己的状态——如果在外面，面对隙的天装力量，她现在的境界确实讨不到便宜。但这里是只能使用精神力量的虚无空间。而在精神力的领域里，她万年前就碾压过隙一次，现在依然不虚他。
隙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快速计算什么。然后他笑了一下，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语气。
“当然不是。现在的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回来，只是跟你打个招呼而已。”
他侧过身，朝虚空深处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为了庆祝我们的重逢，”他说，“我叫了一些人来找你。”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被水冲淡的墨迹，几息之后彻底消失在了虚空中。
薇站在原地，看着隙消失的方向，没有追。她已经明白了——隙现身的目的从来不是跟她分出胜负，只是来打个招呼、拖住她，再给现实中的她送一份“见面礼”。她没多犹豫，心神从虚空中快速抽离，像一根被拉长的线被迅速收回。
现实世界，城墙内侧。
薇睁开眼睛的时候，银紫色的光从她掌心迅速退去，像潮水落回海面。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霄已经快步走到了她身边，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截。
“终末教团的人冲过来了。”他说着，目光快速扫过那片正在逼近的暗色人影，补了一句，“好几十个，全是翡翠以上。”
薇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城墙根下的人群正在朝两侧散开，而在人群散开之后露出的那一片区域里，数十道穿着暗色衣物的人影正朝这边快速逼近。他们的动作整齐而安静，不像混乱的暴徒，更像是在执行某种指令的猎手。
薇看了一眼那群正在逼近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城墙上方那片虚假的天空。她明白，空间分割修复到一半，把她从虚空中拽出来的缺口还没补上。现在她能做的，是先解决眼前这批人。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静。
霄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受伤，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那个方向。
城墙内侧的风又吹了起来。远处雷龙的咆哮还在继续，但声音似乎比刚才更远了一些，像是那头庞然大物正在被引向愈泉城边缘。而城墙下方，那些暗色的身影还在推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