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城墙下方的教团成员已经彻底失去战斗能力后，霄快步穿过城墙上的残骸和倒伏的人影，回到了薇所在的位置。她靠在城墙内侧的石壁旁，依然闭着眼睛，银紫色的光已经从她脚下完全退去，像潮水落回海面后的沙滩。呼吸很浅，但还算平稳。霄在她身边蹲下，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把步枪横在膝上，面朝城墙方向，保持着警戒姿态。
大约过了十几息，一声低沉的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那种震动不像是爆炸，更像是什么被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整座城的地基像是被轻轻抬了一下，然后落了回去。霄抬起头，看向城外的方向。
那片虚假的天空正在变化。
原本纹丝不动的树木开始随风摆动，远处牛车上的行人重新动了起来，阳光的角度也在缓慢偏移。城墙上方那道看不见的边界消失了，像一扇被打开的门，城外的风从缺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吹在脸上是真实的、有温度的。
霄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好了”或者“成功了”，他旁边的薇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直挺挺地朝侧面倒了下去。
“薇！”
霄伸手接住了她，她的身体在他手臂间往下滑了一截，没有撑住。他叫了两声她的名字，没有回应。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还在，但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抬不起来。他把她平放在地上，转头朝周围喊了一声：“医生！这里有医生吗？！”
人群边缘有人应了一声，一个穿着灰白色短袍的中年女人快步穿过人群跑了过来，蹲下身，手指搭在薇的腕上停了片刻，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后松开手。
“精神力透支。”她的语速很快，但语气还算镇定，“短时间内强行动用了远超承受范围的精神力。现在意识已经强制关闭了，像一台过热的机器自己断电一样。需要静养，不能吵她，让她安静睡一会就没事了。”
霄蹲在薇旁边，低头看着她的脸。脸色依然很白，呼吸很浅。他这时候才慢慢反应过来——薇要的不只是那个扩散装置。她能发动覆盖整片城墙的心灵攻击，是因为她一直在同时做三件事：修复空间分割、给他传输完整的装置图纸、然后亲自作为攻击源输出。三个任务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需要耗费大量精神力，她同时做了三样，直到最后一项完成才倒下。
想到这里，霄轻声说了句辛苦了。薇仿佛也听到这句话一样，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喃喃自语道：
“修复……完成……曜……曙光医院……帮帮他……”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很轻，像是在深水中挣扎着浮上来说了几个字，然后又沉了回去。霄听清了。
他站起来，把步枪重新握在手里。
“帮我照顾好她。”他转向那位中年医生，“她叫薇，麻烦带她和其他人一起出城。”
医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关切变成了惊愕：“你还要去哪儿？城外已经通了，现在不走——”
“我的朋友在曙光医院。”
医生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薇还白：“不行！你朋友怎么会去那个地方？我是刚从那边逃出来的！”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刚从恐惧中挤出来的余悸：“我本来在曙光医院急诊部工作，后来街上突然出现一大群穿暗色衣服的人，他们封锁了所有出口，把所有人往顶楼赶。我们几个是从侧门挤出来的……”
霄的手指在步枪握柄上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追问更多——那个“顶楼”，大概率就是曜他们为什么不出城还要去曙光医院的原因了。“找几个心灵系的天装使看好她。拜托了。”他说完这句，转身朝城内方向迈开了步子。
“喂！”医生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你到底去干什么？！”
“找我朋友。”
霄没有回头。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从快走变成慢跑，再变成全速冲刺。逆着人流的方向朝愈泉城中心区域跑去。那些正在朝城外涌去的人群在他身侧分流，像水流绕过石块一样。他没有去数自己穿过了几条街，也没有计算跑了多久，他只是在下一个路口转弯的时候，看到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座白色建筑的轮廓。尖顶在阴影中依然显眼，外墙上有几处明显的烧灼痕迹。
他放慢了脚步。然后他看到在那座建筑侧面的巷口，几个人影正在朝正门方向移动。其中一个人影他认得——黑发，身形偏瘦，手里握着一柄在阴影中也泛着微光的剑。
霄没有喊，只是快步朝那个方向靠拢过去。
而此刻，那座白色建筑侧面的巷口，曜刚把星绘从一具倒地的机械体上拔出来。剑身上沾着暗色的油渍，正在沿着刃面往下滑。他甩了一下剑身，把那些液体甩到墙面上，然后转过头看向弦。
“见鬼，这些到底是什么？弦、律，我们离曙光医院还有多远？”
“很接近了，”弦说，她手中的天装细剑已经收回了大半，刃面上还残留着几缕尚未散尽的风属性能量，“转过这个巷口就到了。”
律沉默地站在她身旁，她的细剑也已经收回。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被击毁的机械体，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好像是联盟最新开发的自律铠人。”
曜眉头一皱。他倒不是不认识“铠人”这个词，而是“自律”两个字在他脑子里激起的画面，和他印象中这个世界的技术路线不太对得上。但眼下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他握紧星绘，把它横在身前。
“这一路上终末教团的人没碰上几个，全是这种东西。”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被堵住路的闷意，“这些铠人虽然没有天装，但能发出类似天装能量的热射线，威力不小，硬度也不差。我刚才一发全力施展的流星闪冲还不能让它们一下子就失去战斗力，还得补上后续攻击才行。”
弦听完，也皱起了眉头：“可这东西不是还没实装吗？还在试验阶段，怎么会在帝国这里？”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曜正要开口，汐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语气平稳：“先不说这个了。曙光医院就在前面，先进去再说。”
曜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众人不再多言，朝正门方向迈开了步子。弦和律跟在他身后，汐走在队伍侧翼，所有人的脚步都没有放慢。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转身之后，倒在他们身后的铠人堆中，其中一具原本已经熄灭的眼瞳突然亮了一瞬——极短，像一闪而过的火花——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